他说这话的语气很淡，可陆渊认得雷克，越是这么轻描淡写，底下的实情就越糟。
尤尔根站在门口没进来，一只手撑在门框上，脸上那股一贯的阴鸷退了几分，露出几分说不上来的神色。
这个一向痛恨诡异的年轻人，看着床上那个满身虫痕的四阶超凡，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雷克倒先开了口。
"尤尔根最近表现不错，杀了好几只食尸鬼。"他看着陆渊，语气里多了点不知是欣慰还是打趣的东西，"你手底下这小子够狠，连条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陆渊看了尤尔根一眼。
"做得可以。"他说得很短，停了一瞬，又加了一句，"但一定要顾着自己的安全，别逞能。"
尤尔根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陆渊在雷克床边站了一会儿。临走前，他顺手动了动专研，想看看能不能替雷克搭把手。
可方案翻出来，没一个用得上。
他手里能调动的材料多是圣水那一类，偏偏雷克这种诡异超凡用不了圣水，对着他这副身子，专研几乎给不出什么有用的法子。
陆渊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尤尔根，你再陪他一会儿。"
尤尔根没应声，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雷克床边。雷克看着面前这板着脸的年轻人，又笑了笑。
陆渊出了门，朝C区的方向走去。克劳斯交代的事他还记着，C区那枚种子出了异常，得去看一眼。
C区的走廊空得不太正常。
全城戒严之后，后勤部这一片本就没剩多少人，大半都被调去了前头。陆渊一路走过来，只在拐角处碰到几个抱着药箱往外赶的守夜人，之后再没碰上别人。
七号房间在走廊尽头，铁门紧锁，门口立着一个守夜人，背靠墙壁，脸上带着点不太自然的神色。
陆渊走过去，从腰间摸出那枚铜钥匙。守门的守夜人看见他来，往旁边让了半步。
钥匙插进锁孔，铁门一开，金色的光芒就从门缝里涌了出来，大片暖色的光从房里倾泻而出，把走廊都映亮了一截。守门的守夜人本能地往旁边挪了挪，侧过身子，不让金光照到自己身上。
陆渊闪身进去，反手带上了铁门，没让金光外露。
随着门合上，金光落在他身上，暖意从皮肤表面往里头渗。陆渊闭上眼睛，细细感受了一番。他的理智正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往上涨，慢是慢，却是实打实地在恢复。看来这枚"希望"越长越大，它身上的力量也跟着越来越强。
他往那棵小树走近几步，金光更浓，暖意也重了几分，理智回升的速度跟着快了一点。
上一回来的时候，种子还是巴掌大的珊瑚模样，淡金色的琥珀外壳裹着几片暖橘色的芽叶，搁在房间正中央的铜底盘上，半人高的玻璃罩扣在外头。眼下玻璃罩已经不见了，那枚种子也彻底变了样。
它从那点珊瑚大小，长成了一棵一人多高的小树。树干有小臂粗细，表面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泽，纹路隐约可见，从根部一路旋到顶端。几根枝条从树干上探出来，末端的叶片舒展着，暖橘色退了大半，换成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深金色。金光就是从这些叶片和树干上漫出来的，充满了整个房间，连墙壁上那些隔绝纹路都被照得发亮。
陆渊把视线定在这棵小树上，灰白文字浮了出来。
【检测目标：？（希望）】
【一枚以"愿"启发的种子，正朝着前所未有的方向生长。它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和上一回的检测差不太多，只多了"惊人的速度"几个字。显然这段时间，希望又吸进了不少力量。
陆渊低头看了看房间里布置的那些铭文，此刻都黯淡了不少。看来这溢出来的金光不光能恢复理智，还在反过来侵蚀这些隔绝它的铭文。
还不等他细看，又一行灰白文字跳了出来。
【青铜城现状：44.2/51】
陆渊的目光停在这行字上。
51?
青铜城现状的上限分明是五十，眼下却冒到了五十一。
这种当前数顶破上限的事，他不是没见过，格里姆港现状当年也突破过上限，可那都是前头那个数在涨，后头的上限从没动过。
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一时没想明白。
下一行灰白文字已经浮了上来。
【你似乎发现了扭转命运的方向。】
陆渊的呼吸慢了半拍。
扭转命运的方向。
城墙在被侵蚀，地下的血肉在暴怒，所有的事都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可灰白文字偏偏告诉他，扭转命运的方向就在眼前，就在这棵金色的小树身上。
可到底怎么扭转？眼下这点时间，根本不够"希望"再长大一截。方向在哪，或者说，那条活路到底在哪？
陆渊在这棵树前站了好一会儿，翻来覆去，也没翻出个更具体的法子。
就在这时候，陆渊左眼深处，知识之虫忽然扭动了一下。
这小东西从钥匙底下探出脑袋，被这股暖洋洋的气息一裹，整条虫身都舒展开来，彩色的光芒在它身上忽闪忽闪。
它从陆渊的左眼里浮出来，在金光里慢悠悠地飘着，浑身舒展，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欢快。
陆渊看着它在空中晃悠，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小东西自从给护卫者灌注之后就一直贴着钥匙养伤，极少主动露面，眼下倒是精神得很，看来恢复得差不多了。
它凑到那棵小树近前，在一片深金色的叶片上轻轻碰了碰，叶片微微一颤，散出一缕更暖的气息。它绕着树梢流连了片刻，才恋恋不舍地飘回陆渊左眼，缩回了青铜钥匙底下。
显然，这家伙吃掉了一些希望的光。一行提示跟着浮了出来。
【禁忌学-求知者：+2...79.9/100】
陆渊面色微沉。还好这东西没真去咬希望的叶子，只是晒了晒它的光，就拿到这么多禁忌学的知识。等青铜城这摊子事了了，倒可以多让它来蹭一蹭，多晒晒希望的光，跟晒太阳似的。
就在这时候，左腿上传来一阵微弱的波动。
是悬溺者。这一回传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是一种陆渊从没在它身上感觉到过的情绪。欣喜。它在高兴，它有情绪了。
陆渊立刻调动知识之虫的力量看向左腿，眼前的世界被金色的光笼住。
那团黑色的雾气还贴在左腿上，范围和之前差不多，可里头那张脸变了。本该惨白的脸上，不知何时浮出一抹极淡的血色，在脸颊附近晕开。
原本空洞的两个眼眶也有了变化，眼窝深处浮起一层模糊的光泽，虽然谈不上有神，可至少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了。
它有意识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陆渊的后背微微发紧。
悬溺者从寄生到现在，一直被他当作一团没有思想的残物，只靠本能行事。
可方才那阵欣喜，加上这张泛了血色的脸和有了光的眼眶，怎么看都不是"本能"两个字解释得了的。
之前在深渊底下，这东西被吓得往后缩，恨不得逃开，那种恐惧已经很接近"人"了。而此刻，金光一照，它居然会高兴。
一个会害怕、会高兴的东西，距离"有意识"还能有多远？
陆渊忽然想起一件事。悬溺者，是个能踏足知识之海的强者死后留下的一口怨气。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有可能捡着一个"老爷爷"？
他没有立刻去碰它，把知识之虫的视觉收了回来。悬溺者仍旧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金光落在它身上，黑色的雾气边缘泛起一丝暖意。
陆渊没在房间里继续停留。他把铜钥匙收回腰间，退出房间，带好了铁门。
守门的守夜人看他出来，往回挪了挪，继续靠墙站好。
"别让任何人进去，除了克劳斯。"陆渊说。
那守夜人点了点头。
陆渊转身朝主厅的方向走去。
博学塔的主塔在夜色里沉默地伫立着，塔身上原本镶嵌的青铜铭文已经熄了大半，只剩顶部几圈还泛着微弱的光。
克劳斯站在塔门前。里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大门微微开了一道缝。克劳斯推门进去。
一进门，他就看见护卫者坐在主塔一楼的一把石椅上，面前摊着大量的资料。
老人的身躯难得有些挺拔，满头白发垂在肩上。漆黑的气息从他腰部以下不断漫出，朝着地面四散开来，气息里浮动的那些黑色眼球比之前少了许多。显然，他身上的超凡已经受到了初步的控制。
克劳斯的步子微微顿了顿。护卫者的气息变了，以前那种浑厚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淡了不少，只剩下一种不太稳定的波动。
克劳斯走到近前，在护卫者面前坐了下来。
老人放下手里的资料，缓缓抬起头。漆黑的气息里，悬着的几只眼球转了转，漫无目的地扫过克劳斯，随后又沉了回去。护卫者用自己的眼睛看着他，浑浊的瞳孔里映出他身上那层暗绿色的结晶。
"前辈。"克劳斯开口，眼神往上瞟了瞟，"有些话，不能让他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