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逆舟渡 > 第一百二十七章 尘埃落定·奔赴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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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后,一场骤雨不期而至,豆大的雨点敲打着朝河镇的街道。

    深夜,那宋镇长正伴着雨声埋头伏案,欲要将朝河镇的“新政”的进程、以及那驸马陆忱州无故“消失”多日的情报,给赵瑞鹤寄去。而就在此刻,他的随从忽然急匆匆的扣门而入,引来了宋镇长的不满。

    “何事惊扰?!”宋镇长不悦地皱眉,手中印章重重按在信函之上。

    “大、大人!”随从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公主殿下急召!说,说新建的堤坝被大雨冲出了纰漏,请您即刻前往,共商应对之策!”

    此言一出,宋镇长先是一怔,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如岩浆般喷涌而出!他猛地将刚封好的密信掷于案上,放声大笑:

    “哈哈……天助我也!不足一月,便见真章!本官倒要看看,她曲长缨此番,还能如何收场!速速备伞!备轿!”他几乎是吼着下令,“本官要亲自去瞧瞧这场‘好戏’!”

    *

    雨夜。

    宋镇长的轿辇在泥泞中疾行,雨水敲打轿顶,在他听来却如同胜利的鼓点。

    而只是,刚抵达工地,他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只见那堤坝似乎并无异样,也未见什么塌方迹象,只是那堤坝之下,竟黑压压地站满了被召集来的百姓。在无数火把在雨幕中顽强燃烧下,那火光映照出一张张沉默而愤怒的面孔。

    曲长缨身披蓑衣,立于临时搭起的高台之上,卫明轩、程寻等人肃立其后。

    “殿下!”宋镇长挤出焦急万分的神情,快步上前,“听闻堤坝有险,老臣忧心如焚,即刻便赶来了!不知险情在何处?可需立刻征调民夫抢修?”

    曲长缨没有看他,目光扫过台下众生,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险情?宋大人,堤坝的‘险情’,不正是你一手造就的吗?”

    宋镇长心头猛跳,强笑道:“殿下何出此言?这……这玩笑可开不得……”

    “玩笑?”曲长缨侧首看他,眸中寒光比这夜雨更冷。她微微颔首,卫明轩即刻越众而出,步履沉稳地走到一处堤基。

    “诸位请看!”卫明轩声如洪钟,举起铁镐,在全场注视下,朝着白日里标记好的区域奋力砸下!

    “轰——!”

    看似坚实的堤基应声塌陷,松软的废土混着沙砾在雨水中瞬间化作泥浆,露出一个触目惊心的空洞!

    宋镇长瞳孔骤缩,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而不待他辩解,卫明轩已再次大步走向一根新换的支撑巨木。他甚至未用全力,只是挥动刀背,对准某处猛力一敲——

    “咔嚓!”一声,木料也应声而断。

    夜雨中,断裂处朽木纷飞,内部被蛀空的惨状暴露无遗!

    “此为以废土充当地基,此为以朽木冒充良材!”曲长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宋德明!你口口声声忧心百姓,背地里却行此绝户之计,欲待汛期来临,让这堤坝轰然溃决,淹没农田村庄,再将这弥天大祸嫁祸于本宫!你,其心可诛!”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宋镇长面色惨白如纸,指着卫明轩嘶声力竭,“是你!定是你这武夫暗中破坏,构陷本官!”

    “构陷?”曲长缨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冷,而后在她的示意下,卫明轩已押着两个被捆得结实的大汉从人群后走出。

    那二人浑身湿透,面如死灰,正是之前那夜晚在工地偷换梁木的歹徒。

    “这二人,昨夜在邢大人及三位里正的共同见证下被擒,正是这两人——欲以朽木替换良材!而且他们皆已供出——正是受你宋明德指使,在堤坝关键处埋下隐患!”

    “邢大人?”宋明德瞳孔猛缩,声音发颤。

    “没错!”曲长缨抬手一指站在程寻身旁那位一直沉默的中年官员,“正是这位你屡屡打压、虽是探花出身却被你按在户部仓廪司整整八年的——邢为民!”

    她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如重锤击在宋明德心上:

    “你嫉贤妒能,因邢大人秉公执法、屡次驳回你虚报的账目,便将他困在仓廪司做个小小的主事,八年不得升迁!可你万万没想到,正是这位‘小小主事’,暗中将你历年贪墨的证据一一留存!再加上这些时日雪莲在‘信访处’处所搜集到的证据——”

    曲长缨振臂一挥,程寻立即将一叠账册重重摔在宋明德面前:

    “你纵容姻亲刘福海,强占民田一百三十七亩,地契、诉状在此!”

    “你巧立名目,私征'丁役钱’、'渠捐’共计白银八千两,邢大人暗中核验的账册在此!”

    “你与赵家往来密信,收受贿赂,指示破坏工程的罪证,亦在此!”

    曲长缨每说一句,便掷出一份证据。那雨水打湿了账册,墨迹在纸上晕开。而他身边的邢为民,此时也终于得以抬头,清癯的脸上满是坚毅:“人证物证,环环相扣,您还有什么话可说!”

    “杀了狗官——!”

    “严惩宋明德——!”

    百姓的呼声雨来越高,甚至压过了瓢泼的大雨。

    宋明德被群情激奋的百姓团团围住,而那置在他头顶上的伞和他的护卫,也早就不知道被挤到何处,大雨落在他头顶,他全然没有了之前的高高在上的气势,在百姓的推挤与骂声之下,他整个人蜷缩在了一角,双手护住头顶。

    曲长缨望着他不听求饶的模样,最终声音冷冽,宣告众人:

    “罪臣宋德明,贪墨枉法、草菅人命、构陷上官,罪证确凿,罪无可赦!来人,摘去他的官帽,剥去他的官服,等候朝廷发落!其党羽一并拿下,严惩不贷!”

    侍卫轰然应诺,在一片百姓的欢呼与唾骂声中,将如同烂泥般的宋镇长及其面如死灰的党羽拖拽下去。

    *

    次日,在罪证确凿、程序完备后,曲长缨雷厉风行地公开处置了宋镇长及其核心党羽,并派遣可靠的官兵将其严密押解回曲都,交由朝廷审判司最终定罪。

    然而,朝河镇不可一日无主。故而翌日,曲长缨便单独召见了那位户部仓廪司主事——邢为民。

    邢为民前来觐见时,并未刻意修饰,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深青官袍,质朴得与这官驿格格不入。

    “下官性子沉闷,不善交际,更学不会阿谀奉承之事。”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臣这身官袍,穿了八年,虽然是旧了些,却从未因言行有亏而让这身衣衫蒙尘。下官唯一在意的,是能否对得起朝廷俸禄,对得起黎民百姓。”

    “你说的,本宫深信不疑。”

    曲长缨缓步走近,目光中带着早已洞悉一切的审度与深切的期许,“你虽从不邀功,但本宫深知,户部历年卷宗在你手中条分缕析,清晰可比秋月;新政推行之际,粮草调度背后多有你在暗中周全,从未延误分毫。只是邢大人……那日在宴席上,本宫也能看得出,被宋德明威压惯了,你身上,已经有了一些惧怕他们党羽的软弱。”

    邢为民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湿润,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却不是你的错!”曲长缨坚定道:“是恶人作恶多端,又反复打压于你,这才导致你‘敢怒而不敢言’,故而,本宫现在就给你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曲长缨颔首,语气中带着赞赏与沉重的托付,“即日起,拾起你的士气,拾起你为民请命的决心,由你——邢为民,暂代朝河镇一切政务,总理新政推行之责!”

    “殿下……”那邢为民极度震惊,仍处在不可置信之中。

    曲长缨却比他更相信他一般,她清晰为他划定了前路:

    “然邢大人,此非正式擢升,仅是权宜之托。本宫予你半年之期。我倒要亲眼看看,这片盐碱地能否焕发生机、新建的水渠能否安渡汛期、百姓的脸上能否重现笑颜。半年后,若新政卓有成效,万民感念,你便是朝河镇名正言顺的镇长!若力有未逮,朝廷自会另选贤能。邢为民,此项重任,你敢接否?”

    邢为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涌如潮的激动与豪情,他整肃衣冠,朝着曲长缨的方向,郑重跪拜,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臣,邢为民,领命!臣必当呕心沥血,推行新政,以报殿下知遇于微末之恩,以慰朝河万千黎民渴盼之望!”

    *

    当日晚上,曲长缨设下简单的宴席,再次郑重谢过程寻、苏木钧,卫明轩等人的鼎力相助。

    同时,她还邀请了新上任的镇长邢为民。

    此刻,正是初春的夜。夜晚,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的湿润气息。

    因此次改革暂时获得了阶段性的进展,众人也都因这喜事而开怀畅饮了几杯。

    酒席间,各人诉说了改革时的见解与经验,苏木钧一如既往的毫不吝啬他对公主魄力的欣赏;程寻说着将来回去后可以借鉴的经验;而趁着这机会,曲长缨也再次叮嘱了邢为民初任代理镇长的事宜。

    邢为民起身行礼:“臣谨记公主教诲,定当谨记于心!”

    曲长缨笑道:“邢大人不必客气,这宴是私宴,亦是家宴。”

    酒过三巡后,程寻与苏木钧等人都有了些醉意。

    而夜色之下,反倒是曲长缨,她虽然脸颊上挂着笑意,但是那笑意却从未直达眼底,她的眉宇间也始终凝着一抹化不开的轻愁。

    程寻率先察觉了她的异样,他温声问道:“殿下……可是在担心陆大人?”

    此言一出,曲长缨强撑的笑容终于黯淡下去,再不想继续伪装一般,她轻轻放下酒杯,声音里都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忱州以往,无论多忙,最多隔上五日,必会有一封书信传来,哪怕只言片语,也会报个平安。可如今……已整整七日,音讯全无。我这心里,实在难以安定。”

    卫明轩听闻立刻道:“殿下所虑,正是臣之所忧。陆大人处事缜密,断不会无故失联。殿下请放下,朝河镇的‘钉子’已拔出,臣明日一早便会动身前往密水县,接应陆大人。”

    可是曲长缨听闻后,她脸上的担忧却仍未消解。

    “卫大人,你为本宫尽忠多年,我深知你辛劳,并无敦促之意,我只是担心……即便你明日动身去了,去的路途加上寄信的时间,又需要等待上些时日……而他又向来习惯了‘报喜不报忧’……”

    卫明轩听着,他当即明白了曲长缨的言外之意:“莫非……殿下是想明日与臣一起去密水县?”

    “我却有此意……”

    曲长缨目光不自觉地投向窗外夜色中初具雏形的工程,眉间忧色与不舍交织,“只是……朝河镇百废待兴,我此刻离开……”

    程寻略一沉吟,便言辞恳切,温和劝谏:“殿下既然心系陆大人,安心前去即可。朝河镇的后续事宜,若蒙殿下信得过,尽可交由邢大人主理,臣与苏大人代为照看。”

    苏木钧听闻,也立即接口,语气坚定:“程大人所言极是。殿下,朝河镇有我们三人坐镇,出不了乱子。这边若真有我们处置不了的突发状况,定会以飞鸽传书,第一时间禀报殿下,绝不敢延误。”

    邢为民也道:“微臣虽然刚刚上任,但臣亦会竭尽所能,确保新政继续推进!”

    而看着眼前这三位臣子真诚而坚定的目光,感受到他们毫无保留的支持,曲长缨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她仅犹豫了一瞬,那片刻的挣扎便化为了无尽的感激与决断。

    她站起身,执起酒壶,亲自为三人斟酒:

    “得友如此,夫复何求!长缨……在此谢过!那……朝河镇,就暂时先托付给各位!”

    说罢,她将杯中感激与托付的酒一饮而尽。

    她随即转向卫明轩,眼中犹豫尽褪,只剩下义无反顾的决绝:“明轩,传令下去,明日寅时,轻装简从,秘密奔赴密水县!”

    她顿了顿,扬声道:

    “我倒要看看——赵家的船,正在驶向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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