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间点,是我觉得最合适的。
赵构刚从金营回来,此刻的心境是符合赵玖形象的,也是愿意献出身子的。
并且此时,汴梁城还尚未被金兵包围,还能入城,相州与汴梁又十分近。
河北各地不少建炎臣子也能最快赶来。)
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夜。
相州,州衙大堂。
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堂上的烛火东倒西歪,明灭不定。
堂外隐约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城墙上换防的吆喝,混在风声里,像一首垂危的安魂曲。
堂内,康王赵构端坐于正中的太师椅上。
他一身黑色劲装,袖口扎紧,腰间悬着一柄长刀。
削瘦的肩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了弦的弓。
他的脸被跳动的烛火映得半明半暗,眼底是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合过眼了。
忽然,堂中央凭空荡开一圈金色的涟漪。
光自虚无中涌出,如水纹般向四周扩散。
赵玖与太史的身影从光中迈出,靴子落在青砖上,发出两声轻响。
赵玖抬起头,看着端坐于前的赵构,愣住了。
两人对视。
赵构没有起身,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两个从光里走出来的人,嘴角微微一挑,像是早就料到。
太史挠了挠头,左右看看,语气里有几分意外。
“你知道我们要来?”
赵构嗤笑一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靴子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踱到二人面前。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笃定。
“如果有一个时间点最适合力挽倾天,那么除了如今,便没有了。”
赵玖直直地看着他,目光沉静:“那你知道我们来的缘由?”
“自然。”
赵构走到赵玖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仰头。
他比赵玖年轻得多,可他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少年人该有的怯意。
他上下打量了赵玖一番,目光在那张苍老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人谈一笔买卖:
“时间紧,任务重。”
“我问你几个问题。”
“只要让我满意,这具身子给你又何妨。”
赵玖点了点头:“你问。”
赵构向前一步,目光锁住赵玖的眼睛。
生死交替、神魂交割之际,赵构问出困住自己、也关乎大宋命运的三个问题。
是赵构对赵玖最后的叩问。
“你还是原来的你吗?”
天幕下历朝各代的众人听到这个问题,都愣了一下。
对啊……
天幕之前说过,赵玖是后世二十几岁穿越到赵构身上的……
一个人当了几十年的皇帝……
他还是原来的他吗……
他的初心会变吗……
赵玖没有犹豫:“我就是赵玖,从未改变。”
“昔日,绍宋庙堂之君,今日依旧是我。”
“神魂不改,本心不移。”
赵构点头,“好。”
赵构又问:“你老了吗?”
赵构在问赵玖你还有野心吗?
你还有灭金人、平西夏的野心吗!
赵玖垂眸望着眼前之人,摇头:“没有。”
赵构沉默了一息。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问出了第三个问题,声音比前两句低了几分,像是在赌什么。
最后一问,是赵构穷尽毕生怯懦,最卑微、最不甘的执念。
“你能赢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这里,可不是小说,这里是真实的历史。”
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堂内的烛火忽然跳了一下。
天幕下历朝各代的众人也沉默了。
这不是小说……
这是真实的历史……
这里是血腥的战场……
在这里,没有主角光环……
能赢金人吗?
能赢乱世吗?
能赢这注定山河破碎、二帝蒙尘、中原陆沉的天命吗?
赵玖的倒影在地上微微晃动。
他站在赵构面前,佝偻的背脊在那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撑直了一些。
赵玖开口,每一个字都稳稳地砸在青砖上。
“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我会失败。”
赵玖看着赵构,目光没有半分闪避。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无半分虚妄。
“我赢过一次,此番再来,再不败。”
三问落定,三答落地。
他知晓,自己守不住的社稷、护不住的万民、避不开的百年耻辱,眼前之人尽数扛得起。
赵构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一瞬。
然后,康王赵构笑了。
那笑容从他嘴角慢慢漾开,像一碗冷透了的水,终于被重新加热,冒出了第一缕白气。
他笑得很开心。
好!
甚好!
非常好!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太史:“来吧。”
太史正靠在廊柱上饶有兴致地看戏,闻言直起身。
“确定了?”
赵构咧嘴一笑:“当然。”
太史袖袍轻轻一挥,青色的光芒像流水一样涌出,环绕二人,将他们的身影裹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赵玖的身子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细碎的星光,像一捧被风吹散的萤火,融入赵构的胸膛。
赵构闭上眼。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
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将这副身躯、这一身藩王名分、这一线大宋生机,尽数交给赵玖。
良久。
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那双瞳孔里像是被重新点燃了什么。
是火光,是星光,是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已经燃了很多年的火。
他的气质变了。
像换了一个人。
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无声无息地自他周身弥散开来,像一柄尘封多年的剑被重新拔出鞘,剑锋寒光凛然。
他呼出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终于落地的踏实感。
“一切还来得及……”
太史双手抱胸,站在一旁看着。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像熬了大夜终于把活儿干完的社畜。
“那我先回去了,我能做的都做了。”
他打了个哈欠。
“我要回去补觉了。”
赵玖闻言转过身,对着太史深深一躬。
“多谢。”
太史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迈进那道重新亮起的光圈里。
他的声音从光里飘出来,懒洋洋的。
“谢啥。”
话音落下,光圈骤然收缩,像一只合拢的掌,将最后一缕青光吞尽,消失得无影无踪。
堂内恢复如初,只剩下烛火还在跳着,赵玖站在堂中央,年轻的身躯微微绷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手,骨节分明,有力的手。
他攥了攥拳头。
然后他大步走向门口。
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一个激灵。
他站在门槛上,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天际。
远处,汴梁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心跳。
他跨过门槛,一步迈进了靖康元年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