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风雪未歇。
汪伯彦恭谨立在檐下,始终寸步不离,尽心守候。
天幕高悬天际,天命公示早已落尽,他心中已然臣服,却依旧守着旧臣本分,静候康王吩咐。
忽听堂内一声低沉、熟悉却又全然陌生的呼唤,轻轻传出——
“廷俊,进来吧。”
只两个字。
汪伯彦身躯骤然一僵。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腔调还是那个腔调,可内里的气度、沉稳、威严,判若两人。
不再是少年藩王的惴惴不安。
是坐过龙椅、定过乾坤、安过万民、平过胡虏的官家声气。
汪伯彦心口猛地一缩,几乎是踉跄抬步,快步入门,轰然跪倒。
灯火之下,他抬眼匆匆一窥,随即立刻垂首。
眼眶瞬间赤红,滚烫泪珠毫无预兆滚落腮边,砸在冰冷青砖之上。
他懂了。
他跟着、护着、救下来的那个旧主康王赵构……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天幕所言、异世归来、一生圣明、再造华夏的大宋官家——赵玖。
屋内寂静无声,只剩烛火噼啪。
良久,汪伯彦压下喉头哽咽,以头触地,声音沙哑颤抖,却无比恭谨:
“臣……汪伯彦,拜见官家。”
这一声,是旧臣彻底的识主,是心底完全的臣服,是勘破一切宿命后的俯首。
赵玖双手附后。
赵玖静静看着他,缓声开口:
“廷俊,昔日相州渡口,你连夜引兵迎赵构,护赵构一命,保开局根基。”
“赵构欠你知遇护佑之恩,我赵玖,尽数记得。”
汪伯彦闻言,愈发愧疚难言:
“臣有罪。”
“臣往日见识浅陋,只知护主保命,一味畏敌避战,日后更是怂恿旧主南渡、偏安苟活,险些断送大好河山、陷万民于百年水火。”
“天幕昭昭,臣之短视误国,罪无可赦。”
他字字剖心,句句认罪。
他看清了自己的未来,看清了自己曾辅佐赵构、贻误大局的过错。
更看清了眼前这位新君,从不苟安、绝不退缩、誓要血战到底的帝王本心。
赵玖微微颔首,并未苛责:
“人之过错,在不知天命、不见前路。”
“往日,既往不咎。”
汪伯彦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赵玖目光澄澈坚定,落锤定音:
“只是廷俊你需记住,从今往后,大宋无南渡,无偏安,无屈膝求和。”
“我这一生,只战,不退。”
汪伯彦呆怔片刻,随即猛然伏身,重重叩首。
“臣!汪伯彦!敢以残躯立誓!”
“此生摒弃旧见!再不提避战南迁!再不做苟安庸臣!”
“从今往后,唯官家马首是瞻!随官家死守中原!随官家北伐灭金!随官家再造朗朗乾坤!”
殿内烛火沉静,君臣相对的余温尚未散尽。
汪伯彦垂立一侧,泪痕已敛,心神彻底归正。
就在此时,堂外脚步急促,风雪裹挟甲胄铿锵之声扑面而来。
值守亲卫踏雪入堂,躬身沉声道:
“启禀官家!磁州宗泽大人率部抵达城外!张俊、杨沂中、王渊、梁扬祖、张悫、许景衡诸位大人联袂来投,各路勤王兵马尽数列阵州外,恭候觐见!”
话音落下,赵玖呆愣。
“宣。”
一字落定,轻而有重。
片刻间,数十道身影踏雪联袂入堂。
为首的宗泽甲胄染霜、须发沾雪,腰背却挺拔如松。
身后,张俊、杨沂中、王渊一众武将佩刀而立,气息凛冽,百战锐气初显。
梁扬祖、张悫、许景衡等文臣青衣肃立,衣冠规整。
众人入殿,无人观望迟疑,无人心怀二意。
天幕高悬,旧宋亡国之惨、新君再造之功,早已刻入每个人心底。
无需多言,无需试探。
宗泽率先躬身,重重跪拜于地,声线沉稳铿锵:
“臣宗泽,率河北文武,拜见官家!”
下一瞬,满堂文武齐齐俯首,甲叶脆响、衣袂齐整,跪拜之声整齐划一:
“臣等,拜见官家!”
赵玖抬眸,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落地生根,无半分虚言:
“天幕所示,诸位皆知。旧宋将亡,山河欲碎,二帝将辱,中原陆沉。”
“今我来此,便是要断此亡国宿命。”
顿了一瞬,赵玖声线微沉。
“我不求偏安一隅,不求苟全性命。”
“此生但为大宋,不退、不和、不降!”
阶下众人心神巨震,齐齐叩首,声震殿宇:
“臣等愿随官家,死战不退,复我河山!”
“起来吧。”
赵玖缓缓抬手,待众人起身,目光落向窗外沉沉夜色与隐约灯火:
“兵马集结已定,大势在我。”
“随我登楼。”
……
相州城楼,夜风凛冽,卷着漫天碎雪呼啸而过。
赵玖一身素色常服,立于城楼最高处,身后宗泽、汪伯彦、张俊、杨沂中等文武群臣分列两侧,肃立拱卫。
俯首望去,整座州衙外、城楼之下,是密密麻麻列阵而立的勤王将士。
两万七千河北子弟、磁州精锐、各地归部,甲仗鲜明、刀枪如林,连绵灯火铺满整片旷野,与天上未散的金色天幕余晖交相辉映。
今夜的士卒,早已不是乱世中茫然赴死的疲兵溃卒。
他们亲眼见过天幕上演的地狱,汴京沦陷、百姓流离、将士枉死、胡骑踏遍中原。
他们也亲眼见过天幕昭示的生路。
眼前这位少年官家,北伐扫虏、收复燕云、再造盛世,给大宋万民一个安稳河山。
天命在前,明君在前,希望在前。
夜色之下,无数士卒仰头凝望城楼之上的那道身影,眼底褪去了战乱的惶恐、亡国的绝望,只剩极致的狂热与赤诚。
人人挺胸昂首,人人紧握兵刃,军心凝聚如铁,再无半分涣散。
夜风猎猎,吹动赵玖衣袍翻飞。
俯瞰下方万千将士,看着一张张年轻坚毅、渴望家国存续、渴望收复故土的面容。
旧的悲剧,终将彻底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