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底下，永乐年间的奉天殿外。
朱棣站在最前头，看着天幕，脸黑得仿佛能滴出墨来。
那脸黑的，比锅底还黑，比三更半夜的天还黑，比他自己打仗时的铠甲还黑。
他就说自己为什么今天特别想打人。
“好啊！朱厚熜这小子可以啊！”
“朕是太宗，太宗！”
“朕不是成祖！”
祖是什么！
那是开国打江山的！
老爷子才是祖！
你这么一封，那不等于昭告全天下，朕的皇位是抢来的，建文那一支是正经正统，朕相当于重新开创了一回大明！
朱高炽先是看了看天幕，又看了看自己胖胖的双手。
然后，默默走到旁边一个角落里。
蹲了下来。
体型偏胖的朱高炽，蹲在地上，捡起一根小树枝，在泥土里一圈一圈画着圈。
脑袋耷拉着。
委屈巴巴。
他戳了戳地上的圆圈，开始小声碎碎念：
“十个月……我就当了十个月的皇帝啊……”
树枝在泥土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
“兢兢业业监国那么多年，减税、安抚流民，好不容易熬到登基，屁股在龙椅上还没捂热乎。”
又一个圈。
“结果就因为在位时间短，我最好欺负是吧？”
朱高炽戳了戳圆圈，越说越委屈。
“不敢动父王，挑来挑去，就挑我这个短命皇帝挪出去腾位置给你父王……”
“合着朕是太庙里面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十个月的皇帝也是皇帝啊！不带这么嫌弃人的！”
旁边的朱高煦走过来，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大哥，幸灾乐祸：
“大哥，节哀，谁让你只当了十个月呢。”
朱高炽抬起头，胖胖的脸上挂着两行泪珠，不服气地反驳：
“我监国二十年啊！！”
“二十年！！”
“我就坐了十个月龙椅，怎么了？怎么了？”
“十个月的皇帝，也是皇帝！”
朱高煦耸耸肩：“那也架不住你短啊。”
朱高炽：“……”
朱高炽低下头，继续画圈，声音更小了。
“父皇啊父皇……就剩孩儿我被踢出去了……呜呜……'
朱棣听到这边的动静，走过来一看，自己的大儿子正蹲在地上画圈圈，胖胖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他皱了皱眉：“老大，你在干什么？”
朱高炽抬起头，泪眼婆娑：“爹……他把我从太庙挪出去了……”
朱棣：“……”
他看了一眼天幕，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大儿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蹲下来，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
“行了，别哭了。”
“十个月怎么了？十个月也是皇帝。”
“你监国二十年，谁也抹不掉。”
朱高炽抽了抽鼻子：“真的？”
朱棣：“真的。”
“那为什么挑我？”
“因为……”朱棣想了想，“可能你比较老实。”
朱高炽：“……”
朱高炽又低下头，又开始画圈，嘴里嘟囔：
“老实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我又没招谁惹谁……”
“兢兢业业一辈子，最后被踢出太庙……”
“呜呜……”
……
天幕底下，西苑万寿宫。
嘉靖穿着道袍，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感觉有两双眼睛，隔着数百年的时光，正怒火中烧地、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一双眼睛，锐利如刀，杀气腾腾，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嘉靖：“……”
他尴尬地，缩了缩脖子。
“完了。”
嘉靖的心里，咯噔一下。
嘉靖欲哭无泪。
他想解释。
他真的想解释。
“成祖啊，朕把您改成成祖，不是骂您啊！”
“朕是为了保住您不被迁出去啊！”
“太庙九庙满了，必须迁一个，按辈分该迁您，朕把您升成成祖，祖不迁，您就永远留在太庙里了！”
“朕这是好心啊！”
“您怎么就不明白呢！”
嘉靖又想到了仁宗。
尴尬地嘿嘿一笑。
嘉靖越想，心里越发毛。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
之前天幕放过的名场面，唐太宗李世民，跨时空暴打李隆基。
那一幕，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世民一个雷欧飞踢，把李隆基踹飞出去三丈远，落地时脸都砸进了泥里。
为什么打？
因为李隆基把唐朝搞成了安史之乱，把李世民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霍霍了。
李世民隔着几百年，愣是从天幕里冲出来，把后代揍了一顿。
当时嘉靖坐在天幕前，看得哈哈大笑。
现在轮到自己了。
他笑不出来了。
“成祖会不会……也来揍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嘉靖浑身一哆嗦，手里的丹药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开始脑补。
脑补成祖朱棣，提着刀，从天幕里钻出来，一脸杀气地朝他走来。
“朱厚熜！你把朕改成成祖？！”
一个飞踢，跟李世民踹李隆基一样，把他踹飞出去。
“砰！”
嘉靖脑补自己撞在炼丹炉上，丹药撒了一地。
他又脑补仁宗朱高炽，胖胖的身子直接压在自己身上，指着他说。
凭什么把朕踢出去！朕也是皇帝！”
然后也揍他一顿。
一个杀气腾腾，一个委屈巴巴。
两个人一起上。
嘉靖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
旁边的道童，看到陛下突然蹲下来，连忙上前：
“陛下？您怎么了？”
嘉靖抱着脑袋，东张西望，声音发颤：
“没、没事……朕就是……有点冷。”
道童看了看窗外大太阳，又看了看陛下裹紧的道袍，一脸茫然：
“陛下，现在是夏天啊……”
嘉靖：“……”
嘉靖蹲在地上，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幕。
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又紧张起来。
嘉靖爬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开始在万寿宫里来回踱步。
一边踱，一边小声嘀咕：
“打不着，打不着，隔着几百年呢，打不着。”
“成祖那么忙，五征漠北，哪有空来揍朕。”
“仁宗那么厚实地一个人，怎么揍朕。”
“对，打不着，打不着……”
他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心虚。
忙不忙，跟揍不揍后代，没关系。
嘉靖越想越怕，最后干脆跑到炼丹炉后面，蹲了下来。
炼丹炉里炉火熊熊，烤得他满脸通红，汗流浃背。
但他不敢出来。
他觉得躲在炉子后面，成祖和仁宗就看不见他了。
蹲了一会儿，又觉得柱子挡不住，又换了个地方，躲到屏风后面。
最后，他抱着自己的道袍，缩在墙角，像一只受惊的猫。
道童端着茶，一脸茫然地看着陛下。
陛下最近修仙修魔怔了。
蹲了半天，确认没人出来，嘉靖才慢慢从墙角爬出来。
他拍了拍胸口，自我安慰。
“没事，没事。”
“朕又没做错什么。”
“改成祖是为了保住成祖，迁仁宗是礼制需要，朕都是按规矩来的。”
“他们不会打朕的，不会的。”
嘉靖决定不躲了。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他是皇帝，是万寿帝君，怕什么？
他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给自己壮胆：
“朕乃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
“朕怕谁？！”
“成祖要是来了，朕就跟他讲道理！”
“仁宗要是来了，朕就给他赔礼！”
“朕……朕又没做错什么！”
话音刚落，天幕上忽然画面闪动。
靖：“……”
嘉靖嗷一嗓子，抱着脑袋，又窜回了墙角。
墙角里，嘉靖缩成一团，小声念叨：
“要不……朕把成祖的庙号改回去？”
“要不……朕把仁宗请回来？”
“不行，请回来，那父王往哪儿放？”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他抱着脑袋，欲哭无泪。
现在好了，两个祖宗都在天幕前看着他，他躲都没地方躲。
完了。
这顿打，不知道躲不掉了。
嘉靖甚至开始盘算成祖那一飞踢，他能不能躲开？
要不要先准备点丹药，到时候赔给成祖？
墙角里，万寿帝君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天幕上，一片祥和。
但嘉靖总觉得，那两双眼睛，还在。
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