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看马车时他就好奇这珠子怎么磨的,便问:“钢珠如何磨得这么圆?”
周林道:“臣等用水力磨圆机先粗磨,再放进一个带槽的陶盘里,借水流带着互相滚磨。”
“滚上三日,再一粒一粒用细砂与油膏抛光,直到能在斜板上自己滚动不歪。”
“虽说一天也出不了多少粒,可磨出来的东西,尺寸差不到毫厘。”
旁边一案摆着几套大小不一的齿轮。
周林道:“这些是水轮上用的变速齿轮。”
“大轮带小轮,转速便快;小轮带大轮,力道便大。”
“精器司的匠人摸索出一套‘模数’来,凡是同一模数的齿轮,不论大小,都能彼此咬合。”
“如今磨坊、风车、连弩转轮,都照这个模数做。”
“过去一家匠人做出一个轮,换一家便不能用,如今各地工坊做的都能互换。”
李炎道:“这模数倒是极好的法子。”
“往后天工局再把模数定成官册,别家生产便有了准绳。”
周林点头称是。
再往前走,是一列各式各样的滑轮组。
有铁制的,有铜镶木的,也有几个纯木包铁的。
周林道:“这些是给码头与船坞用的。”
“以前起吊石料、大木,全靠人力和绞盘,慢得很。”
“如今用多重滑轮,一根长绳穿过三四个轮,再让绞车去带,一人便能吊起过去六人抬不动的重物。”
“汴河码头、登州船坞都已用上。”
“工部还照此给矿山配了竖井用的吊筐。”
一角的木架上,放着几把新铸的锁。
有的锁是铜面铁芯,钥匙细小如簪。
有的锁身极薄,锁孔却藏在暗处,非用特制的曲柄钥匙开不了。
周林取下其中一把,轻声道:“这是精器司新造的‘暗锁’。”
“钥匙有两节,一节先进去,转半圈,第二节再插进去,才能打开。”
“造价不低,眼下只给户部钱库和宫里的宝库用了些。”
李炎翻看那锁,见其通体无一丝焊缝,知道是模铸出来的,不由多看了几眼。
精器司最里间,案上摆着几架小巧的黄铜器物。
周林指着道:“这是新做的千里镜。”
李炎凑近细看,原来是一根铜管,两端各嵌着一片打磨得极薄的水晶透镜。
管外刻着简单的螺纹,可伸缩调节。
周林道:“这千里镜,是臣从一个拂菻商人手里得了一小块极净的玻璃,又让匠人用铜管与两块白水晶磨出来的。”
“能望见百步外屋檐上的瓦片纹路,但水晶太脆,磨成透镜难如登天。”
“这一副就耗了两年多。”李炎举起来朝窗外看了看,果然远处一株老槐的枝叶都清清楚楚。
他放下铜管,道:“这镜片若是能量产,海船上瞭望,陆上观敌,用处比火器还大。”
“你记着,让人留意拂菻、大食来的玻璃与水晶,能收罗多少收罗多少。”
“同时,琉璃的烧制天工局也要加大投入力度,只要配方出来了,量产就不难。”
周林连忙应是。
李炎又走到一张案前,见上头摆着几件极小的东西,却是铜制的钥匙孔、银质的火绒盒、刻着细密纹路的怀表壳。
周林道:“这些是给朝中贵人们做的日常用物,虽是玩物,却能试匠人的手底功夫。”
“臣想着,精器司要养一批能把铁与铜做出花儿来的匠人,往后作什么精物都不愁。”
李炎拿起一只镂花的铜香囊,里头装着小小的圆环,无论怎么转,中心的香片始终朝上。
他点头道:“这机巧,确是到了火候。”
明惠在一旁静静看着,此时才轻声开口:“这精器司,倒比火器司更像我早年看过的那些书里说的‘天工’。”
周林笑道:“娘子过誉。火器是国家的骨,精器是国家的眼。”
“骨要硬,眼要亮,天工局才能替陛下看清更远的地方。”
从天工局出来,天已近午。
李炎与明惠并肩而行,明惠手里还拿着一卷天工局新绘的火器图谱,边走边翻,眼中颇有几分意动。
李炎道:“你既对火器也有兴致,不如也在磁州设一处试造之所。”
明惠合上图谱,摇头道:“磁州以铁为本,火器又涉军器,还是由天工局与工部专掌为好。”
“我若在磁州私设,反坏了规矩。”
李炎笑她太谨慎,明惠只道:“这天下,最怕的就是公私不分。”
两人进了中书门下值房,桑维翰与冯道正在案前对坐,见李炎进来忙起身相迎。
李炎开门见山:“中秋将近,朕想定一条规矩,朝中诸司,凡到节庆,许休沐几日。”
“中秋之日,不问政事,让百官回家与家人团聚。”
“不仅是中秋,往后上元、清明、端午、重阳这些节令,都按例给假。”
“另设百官年节假、病事假、婚丧假各等,写进新订的吏部条规里去。”
这话一出,冯道先是一怔,捋须不语。
桑维翰则微微蹙眉,起身道:“陛下,朝中典制,节假向有定数,然中秋自古乃祭月敬天、百官入宫朝贺之时。”
“若轻言休沐,恐失天家礼法。”
“天子居尊,百官环侍,朝贺乃正旦、冬至、中秋三大节之重。”
“中秋若只许百官私下团聚,那宫中的月亮谁来敬?”
“祭月之礼,献胙之典,又该谁人执礼?”
他语带劝谏,却也知道这位天子的性子,最后语气已软了几分。
李炎负手立在案前,看向桑维翰,又扫过冯道:“桑相公,中秋敬月,敬的是人心思安。”
“可这几年,官员们配合着朕东征西讨,一个个忙得连自家宅门朝哪开都快忘了。”
“越是盛世,越该让臣下有工夫顾家。”
“若连中秋之夜都守在值房里,那这月亮再圆,也照不出几家团圆。”
“时代在变,礼法也得跟着变。”
“礼法的根本,是教人知恩、知情、知团圆。不是把人困在衙门里虚耗。”
他顿了顿,语气却平和下来,“朕不是废除中秋,只是把祭月与贺典放在宫中,把团聚放回各家。”
“该执礼的执礼,该回家的回家。”
冯道这才慢慢开口:“陛下之言,老臣不敢不辨。”
“春秋以来,礼为国家根本。”
“若节假制度频频更张,恐被民间视作轻慢天地祖宗。”
“不过陛下既有仁心,想要厚待臣下,倒也是圣君之量。”
“老臣之见,不必言‘新制’,只说是恢复古礼、体恤群臣,把节假与休沐并入吏部旧例,再增中秋一日,定个规矩。”
“如此,既全礼数,也全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