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维翰听完,也不再争,只道:“冯令公此论最为持重。”
“陛下既有此意,臣便与吏部、礼部一同拟个条陈,把年节假、节令假、病事假、婚丧假一一列明,再报陛下御批。”
李炎点头:“就照此办。下值之前,先拿出个试行条款来,别等过了节才议。”
桑维翰与冯道齐齐应下。
李炎临走又回头补了一句:“记着把明年的元日假也一并定下,同时安排户部采买休沐吃食与器物,分与百官。”
“百官为了大唐辛劳,朝廷也要多体恤体恤百官。”
“这天下一统,百官辛苦,该让众人也过个像样的节。”
冯道闻言,终于舒眉,微微躬身道:“陛下惦记臣等家宅之乐,是天家赐福。老臣代百官谢过。”
明惠一直静立在旁,此刻也敛衽一礼。
二人出得门来,秋阳正好。
李炎负手走在前面,明惠跟在身侧,轻声道:“你今日这番话,怕是要让朝中许多老臣夜里睡不着了。”
李炎闻言一笑:“这大唐的官,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把命全耗在案牍上,把官员的待遇拉满,这才能从根源杜绝贪腐。”
明惠侧头看他,唇边也浮起一点笑意。
……
中秋节这日,开封城从清晨起便热闹起来。
天刚亮,街巷里已飘出蒸饼与桂花糕的香气。
各家各户门前都挂起了新糊的灯笼,孩童们三五成群地在坊间追逐嬉闹,手里攥着刚从摊上买来的兔儿糖。
李炎站在凤凰阁暖室的窗前,望了会儿晨光里的汴水,忽然想起什么。
意念一动,外面露台上多出了许多热带水果。
明惠正在梳妆,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些天外果子,寻常人见一回便要念上许久。”
“这会又取出来这许多,怕不是又有什么名目。”
李炎道:“名目就是过节。我唤陈四来给百官分一分。”
陈四来得极快。
这位大内总管如今已不是当年跟在李炎身后那个面黄肌瘦的少年了。
他穿了身靛蓝色团领袍子,腰间系着一条软银带,人也圆润了不少,脸上常带着三分笑意。
见着李炎,他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口称“陛下”。
李炎上下打量他一眼,笑了:“陈四,你如今这模样,比从前在通济坊时可富态多了。”
陈四忙道:“托了陛下的福。若无陛下,臣如今还不知有无性命否。”
李炎摆摆手:“行了,别跟朕说这些虚的。”
“那些鲜果,你打整一二,遣人送到百官家中去。”
“今日过节,大家同乐。”陈四应声去了。
李炎又唤来六丫和萍儿。
六丫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小袄,下系一条竹青裙子,头发挽成两个小髻,利利索索地跑进来。
萍儿跟在后面,一身月白色的旧衣裳,洗得干干净净,手里还端着两碟刚摆好的果盘。
李炎道:“今儿中秋,一会我们去通济坊吃火锅。”
六丫一听,眼睛就亮了。
萍儿也笑了起来,轻声说:“那院子前儿我才去扫过,干净着呢。”
李炎又问明惠去不去,明惠将最后一根簪子插好,回头笑道:
“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左右今日没事。”
一行人出了门,先往肉市去。
开封的肉市在州桥西边,每到节前最是热闹。
宰坊里的伙计手起刀落,案上的羊肉切得薄厚随意,鲜红红地码在荷叶上。
六丫挤到最前头,指着半扇羊说要后腿上的肉,吃火锅要嫩些,又指挥那伙计把肥瘦相间处细细切了片。
萍儿在一旁小声提醒:“郎君爱吃羊肋条,别全要腿肉。”
六丫哦了一声,又让那伙计添了半斤肋条。
伙计刀法极快,不一会儿便将切好的肉用荷叶包了,又撒了把葱花在上头。
六丫从腰间解下只半旧的钱袋,摸出两枚铜币并十几枚铜板付了账。
那伙计见了铜币,忙不迭地拿戥子称了,态度比先前更热络几分。
李炎看在眼里,嘴角微扬。
天启新币推行几年,这铜银并行的法子,市井里早都习惯了。
一枚铜币,便是一两,铜币换五十文,铜板是一文两文的小钱。
买完肉,几人又拐去菜市。
秋日的开封,菜市里堆得满满当当。
白生生的萝卜、水灵灵的菘菜、紫亮的茄子、嫩黄的韭花,还有新下来的芋艿和红藕,摆得整整齐齐。
六丫挑了几样,又扯了几根大葱,回身问李炎要不要买些豆腐。
李炎说买一块,再配点菌子。
萍儿便朝那卖豆腐的老汉要了块极嫩的,又去隔壁摊上要了半斤晒干的榛蘑和几朵鲜香菇。
那老汉找钱时,还额外抓了几根芫荽塞进萍儿篮子里,说是中秋讨个彩头。
萍儿笑着道谢,回头对李炎说:“这市集上的人,一年比一年好了,从前哪肯白送人东西。”
李炎道:“日子好过了,人心便宽。”
出了菜市,又往酒坊去。
酒坊是家老字号,门前摆着几口半人高的大酒缸,远远便闻到酒香。
六丫进去,照例要了一小坛黄酒,又让掌柜温上半壶。
掌柜见几人穿着不凡,忙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极小巧的铜提子,先舀了半盏让几人尝。
李炎抿了一口,只觉入口温润,后味微甘,便问是什么酒。
掌柜道:“是今年新酿的桂花黄,加了些桂花同蒸,中秋时节吃着正好。”
李炎便要了这一坛。
付钱时,六丫又摸出两枚铜币,并几枚铜板。
掌柜笑着接过,又从后头取了几片干荷叶,把酒坛口细细包了,系上一截红绳。
这个时期的达官贵人和街头百姓,都是喜欢喝黄酒和米酒、果酒。
蒸馏酒当然也有,但是大多都是草原人喝的多。
还有就是脚夫和苦力买醉喝,属于贱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