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唐派中另一人,礼部尚书金仁匡不紧不慢地接道:“皇甫尚书,诏书写得明白,高丽需倾国合力。”
“这是天朝给藩属的体面,也是给我高丽表现的机会。”
“你道天朝不知道我们府库紧?可人家根本不在乎。”
“天朝要的,是咱们的态度。”
“若我们尽心办了,即便慢些,他们看在眼里我们就是合格的藩属国。”
“若我们没办,哪怕省下那点钱粮,人家水师开到礼成江口时,用炮火与我等讲条件,又该如何?”
王式廉怒道:“金尚书,你这也太长他人志气!”
“我高丽带甲十万,有西京、北境两处重兵,女真都不敢南犯。”
“唐人再强,到底要渡海东征日本,未必能分出兵来与我们为难。”
“我等最多应个景,港口开与他们便是,但是粮草少给些,拖到天朝兵过,还不就罢了。”
话未说完,崔彦威猛地转身,直视王式廉:“大将军真以为我高丽能在天朝面前应个景?”
“契丹耶律德光当年如何?坐拥铁骑数十万,入主中原,最后还不是被天启皇帝生擒。”
“高昌回鹘倚着天山坚城,荀月便灭。难道我国比他们还强不成?”
话落,殿中顿时一静。
这时,一直沉默的大匡朴述熙开口了。
他是高丽开国功臣,王昭最信得过的辅政老臣,此刻出班,先朝王昭一拜,才道:“大王,此刻争的,不是帮不帮,而是怎么帮。”
“帮,是定局。若不帮,高丽便与外邦逆臣无异。”
“臣只提醒诸位一句:天启皇帝连日本都容不下,岂会容我高丽在鸭绿江边阳奉阴违?”
“如今的大唐,不是前石晋、朱梁。”
“他们派兵不是来借道的,是来让万国知道,天朝之命不可违。”
王式廉脸色数变,仍道:“朴公,末将并非反对。”
“只是担心大军入境,若赖着不走,我高丽又当如何?”
“他们若说在熊津、全州驻军,是为了东征补给,一驻三五十年,朝廷如何处置?”
“若他们再索要税粮,高丽百姓又何以自处?”
此话一出,殿中许多人神色都沉了沉。
这才是所有人真正的心病。
崔彦威闻言却笑了,笑得极淡:“大将军多虑了。”
“天启皇帝要真想要高丽,不会下诏让你开港,只会让水师直接来。”
“如今他下诏,便是仍将咱们当藩国看。”
“咱们最该怕的,不是唐军不走,而是唐军觉得咱们有用。”
他停了一下,缓缓道,“这世上有些买卖,不是拿钱粮来算的。是拿国运来算的。”
金仁匡接着补了一句:“若大唐在熊津、全州驻军,那又如何?”
“日本平定之后,海东商路一开,熊津便是东海上的口岸。”
“唐军驻得越久,海商来得越多,于我们未必是坏事。”
“可若我们此刻推三阻四,天朝收了别家港口,把我高丽撇在商路之外,那才是自绝生路。”
王式廉不再出声,只重重叹了口气。
户部尚书皇甫溥张了张嘴,终也没再反驳,只低声道:“臣担心的,从来都是粮。”
“若天朝能允我们分两年出粮,或许还撑得过去。”
“若一年全出,恐怕连军饷都发不出。”
崔彦威道:“这便是臣等要与天朝商量的。”
“诏书要我们倾力,可倾力不等于把高丽掏空。”
“臣明日便修国书,遣使随天朝海船再赴汴京,面见天子,说明我高丽愿调集全国之力。”
“但请天朝准我等将粮草分作三批,由开京以北军屯中可以抽出一批军粮先行拨付。”
“这样既见了诚心,也不至于伤了根本。”
王昭听到这里,才终于开口:“国书如何措辞,崔侍中斟酌着办。”
“王式廉,你领西京兵马,护住西海岸,别叫渡海唐军与地方民夫生事。”
“皇甫溥,你与崔侍中同拟单子,各州粮草、船工、民夫,能出多少,写清楚,不要太满,也不要太少。”
“传令下去,沿途州县,谁若故意怠慢,便按逆臣论。”
群臣齐齐应了。
散了朝,崔彦威与金仁匡落后几步,二人并肩出了宫门。
金仁匡低声道:“侍中,你说天朝会不会怪我们不够尽力?”
崔彦威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冬云低压,像要落雪。
他道:“天朝要的是我们听话,不是要我们死。”
“只要开港快、粮草到得早、民夫征得齐,他们不会计较那几万贯钱。”
“眼下这高丽,受点苦不要紧,别站错队。”
他说完,紧了紧身上的袍子,走入了开城渐起的暮色里。
……
登州,天启五年九月中。
海风从渤海方向灌进蓬莱湾,将天启海军登州大营的旗幡吹得猎猎作响。
胡进思与翟进宗同船抵达时,水师营中正是一日最忙的时分。
战船进出港池,桅杆上各色令旗翻飞,岸上工坊里锯木与锻铁之声不绝于耳。
翟进宗引着胡进思先上了水师大营东侧的观海台,指着湾中集结的舰船。
“胡公请看,此次东征,天启海军从浙东、辽东、登莱三处抽兵。”
“浙东明州、温州驻军,抽两个军;辽东水师出两个军;登莱本营出三个军。”
“总计七个军,会于登州,再沿高丽海岸进军。”
“这还不算护卫商船与运粮船队的辅军。”
胡进思早年镇过杭州沿海,对舟师调度并不陌生。
他望着湾中密密麻麻的桅杆,问道:“辽东那边,何时能到?”
翟进宗道:“旅顺口的水师已开拔了。”
“待登莱这边全军起锚,两路在熊津外海会合。”
“高丽西海岸的潮差大,咱们的大船不能近岸,得靠中小船只驳运。”
“所以此去高丽,走舸、斗舰、浅水运船都要多备。”
他侧身指向港池西侧一片新泊位,“那里头是登州营第四军,胡公带着先行高丽。”
“三个工兵指挥也劳累胡公调遣,都是沿海修港、筑寨的好手。”
“第四军?”胡进思道,“军都指挥使是谁?”
“余安。”翟进宗答得利落,“原吴越水军都虞侯,归唐后编入天启海军。”
“此人在海上滚了半辈子,海航道熟,也读过书,能写会算。”
“交给他,胡公可省一半心。”
说话间,一名三十出头的将领快步登上观海台。
来人面皮微黑,身量精瘦,正是余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