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看见胡进思,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极热络的神色,几步上前,躬身抱拳:“末将余安,参见老令公!”
“自杭州一别,没想到还能再随老令公左右。”
“今日得令,末将这心里,别提多亮堂了。”
胡进思伸手虚扶了一把,笑道:“余安,你如今也是堂堂一军之主了,干得不错。”
余安笑得更加实诚:“老令公说哪里话。当年在吴越时,若不是老令公在朝中替我们这些水师旧将说话,末将哪能有今日。”
翟进宗见二人叙起旧来,便道:“胡公,你与余安细谈。”
“我先回中军,把东征水师的编成再核一遍。”
“明日午时前,所有调令文书会送到第四军。”
说完他朝胡进思抱拳一礼,下了观海台。
胡进思目送他走远,才收回视线,在台边石凳上坐下,对余安道:“坐下说话。”
“你这一军,眼下是个什么底子?”
余安欠身坐了,禀道:“回老令公,自吴越归唐以来,末将从明州水师营调往天启海军登州驻防。”
“如今第四军满编,计有海鹘大船二十艘,斗舰三十五艘,走舸六十,福船运舰十五,另有浅水运船四十。”
“军士水手合计四千七百余人,其中战兵两千,桨手橹手一千二,余者皆是船匠、望手、弩手与辅兵。”
“可独立出海,亦可配属大军作战。”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军中新式火箭与海战小炮都已列装,打哥高丽不成问题。”
胡进思听得认真,又问:“高丽海岸,你走过多远?”
余安道:“釜山、机张那一段,末将去年巡察走过两回。”
“这回大军在如果釜山登陆,末将请为先导。”
“熊津到釜山一线,何处可泊、何处有礁、何处能取淡水,末将都记在舷图上了。”
胡进思点头:“好。三日之后,第四军随我先走。”
“你派人送信给驻高丽的大唐使臣,让他提前安排,大军直接在釜山登陆。”
“港口、淡水、民夫,一样不能少。”
余安当即起身,正色道:“老令公放心,第四军的儿郎绝不拖东征后腿。”
登州海风渐凉,日头斜斜地沉进海里。
余安领着胡进思在校场与码头间转了一圈,凡所见,皆是旌旗严整、军纪肃然。
胡进思望着这片海,忽然道:“当年在杭州时,我觉得钱塘江就是天下了。”
“后来到了登州,才知道什么叫海。”
余安在一旁接话:“老令公,明日末将陪您去更东边看看。”
“那才叫真的海。”胡进思笑了一笑,没说话。
……
汴京城。
李炎刚回到凤凰阁,景延广、冯道、桑维翰、刘遂清等人的联名上书便送到了他案头。
他拆开看过,是催他入主大内、开后宫、册皇后的。
奏疏写得恳切,天子久驻宫外,则宫禁不肃,朝仪不整。
后宫虚悬,皇嗣未立,国本难安。
东征在即,万邦来朝,若中宫无主,便无以安天下人心。
冯道还在末尾亲手添了几句:“臣等皆老矣,所虑者非一世之事,乃万世之基。”
“陛下若念臣等夙夜忧劳,便请早定大统,使国朝有继,四海有依。”
李炎看完,沉默了片刻,却并未放在心上。
他所谋者,岂是一家一姓之天下。
……
次日,明惠来辞行了。
李炎留她在阁中玩闹了一日,临了问她:“朕不日东行。你要不要随朕去日本?岛上有樱花,极好看了。”
明惠笑得爽利:“樱花再好看,我也不去。”
“我晕船,这一路风浪,我怕是一半时间都要趴着。”
“磁州那边,新钢要试,炉子要修,都丢不得。”
李炎也不勉强,只笑着道:“那好,朕去日本替你看樱花。”
明惠啐他一口,二人又叙了些话。
两日后,明惠便带人回了磁州。
再一日,李炎去了符府。
符金玉正在后院教两个妹妹描红,见李炎来了,忙迎出来。
李炎站在廊下,望了望院中那两个缩头缩脑的小丫头,微微一笑。
两个小丫头见是陛下,先是一愣,随即互相一推,脑袋一缩,飞快地跑回了屋里,连门帘都忘了放下。
符金玉哭笑不得,低声道:“这两个小妮子,越大越没规矩。”
李炎道:“无妨。”
他转头看符金玉,问:“还记得朕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日本樱花吗?”
符金玉眼睛一下亮起来,点头:“记得。”
李炎道:“去收拾行囊。今日便出发。”
符金玉屈膝一礼,转身便进屋去了。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半黄的槐叶,打着旋儿落在阶前。
李炎负手站在廊前,听着院中细碎的脚步声,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论起雷厉风行,还得是符金玉。
……
李炎与符金玉离开汴京后,并未急着赶路,一路走走停停,先过了滑州,又沿御河北上,数日后进了邺都地界。
邺城素来是河北重镇,西接太行,南通汴洛,北控幽燕,是中原与幽州之间最大的转运都会。
自天启开国,河北兵患消弭,商路复通,邺城比从前更见兴旺。
官道上车马如梭,运河里漕船相继,沿街店铺几乎望不到头。
符金玉骑在马上,与李炎并肩而行,指着前方那一片青灰城墙道:“郎君可别小看这邺城。”
“这里曾是西门豹治邺的古地,三国曹操又建了铜雀台,后来成了后赵石虎的都城,一时极盛。”
“只不过八王之乱那阵,兵灾人祸,邺城几经烧掠,几乎废了。”
“近些年,石敬瑭掌神器时,又相中了这里,设邺都,驻扎重兵,为的是北御契丹、南卫汴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