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湾入口。
赤火会的人还站在原地。
周烈看着李正德的车队一点点没入浓雾之中。
白雾翻滚。
几辆越野车的轮廓很快便消失不见，连发动机的声音都被雾气吞没，只剩下死一般的安静。
直到这时。
周烈才缓缓收回目光。
一名瘦高男人凑到他身边，咂了咂嘴，眼里满是羡慕和贪婪。
“队长，那头狮子真他娘的威风。”
“十米长的身子，浑身都是冰甲，往那一站，跟头诡王似的。”
“俺也去弄一头回来，那些荒野小队见到咱们，不得吓得尿裤子？”
旁边一个赤火会成员嗤笑一声。
“就你？”
“你养得起吗？”
瘦高男人脸色一沉，不服气地瞪了过去。
“我养不起，队长还养不起？”
他说着，视线又落到雾气深处，声音压低了几分。
“队长，刚才怎么不把那白毛留下？”
“那小子身上干干净净，连个背包都没有，身上的物资肯定都放在空间诡器里。”
“还有那头狮子，体型那么大，居然没有多少诡气泄露，八成是被他的序列能力控制住的高阶坐骑。”
“咱们要是把他拿下，这一趟可就真赚大了。”
周烈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咔哒。
火机亮起。
橘红色的火苗映在他脸上的刀疤上，让那张脸显得更加阴沉。
他低头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白发青年。
诡异坐骑。
没有同伴。
没有物资。
也没有任何东川城势力的标记。
这种人，要么是个不知死活的疯子，要么便是藏着底牌的大人物。
可东川城附近真正的大人物，周烈基本都认识。
城主府那几位六级序列者，赤火会不敢招惹。
东川城内几个大势力的核心人物，出门时也从不会独自行动。前呼后拥，护卫成群，生怕被荒野里的诡异盯上。
至于张尘。
周烈从未见过。
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白发小子，跟着李正德那种底层荒野队伍进入回头湾，能有多大的来头？
周烈吐出一口烟雾，嘴角掀起一抹冷笑。
“跟老李混在一起，能强到哪里去？”
“空间诡器，加上那头坐骑。”
“这一趟，够兄弟们吃半年了。”
瘦高男人眼睛顿时亮了。
“俺也去叫人？”
“叫。”
周烈踩灭烟头，目光冰冷。
“通知会里，把能动的人都带过来。”
“等他们从回头湾出来，直接堵住路。”
“尸灯芯归我们。”
“人，也别放走。”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眼底的贪婪几乎不再掩饰。
“那个白毛身上的空间诡器，归我。”
“至于那头狮子，谁有本事驯服，谁就带走。”
周围几人顿时笑了起来。
“队长英明！”
“俺也去通知会里的人！”
“俺也去把车开过来，免得那小子察觉不对，提前跑了。”
几名赤火会成员兴冲冲地分头行动。
脚步声。
对讲机按键的滋滋声。
汽车启动的声音。
全都在回头湾入口处响起。
没有人发现。
在他们说出“人也别放走”的那一刻。
浓雾深处。
一道看不见的血线，轻轻震动了一下。
……
回头湾内。
张尘坐在小恶背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
冰晶狮王踩在碎裂的盘山公路上，四爪落下之处，冰霜无声蔓延。
可在张尘的感知中。
万米之内的一切，都清晰得如同近在眼前。
赤火会众人心脏跳动的频率。
体内血液奔涌的声音。
那些压低了声音，却依旧藏不住贪婪和杀意的话。
全都没有逃过他的感知。
空间诡器。
小恶。
人也别放走。
张尘听得很清楚。
小恶压低声音，赤红色的眼瞳里泛起一丝寒意。
“老大。”
“那群人想抢咱们的东西。”
张尘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轻轻收拢。
“既然动了杀心。”
“那就没必要留着了。”
回头湾入口。
周烈单手揣在裤兜里，目光沉沉地看着面前的浓雾。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空间诡器该卖给谁。
那头冰晶狮王又该怎么处理。
压根没人察觉到。
一层肉眼完全看不见的血色微丝，早已穿透浓雾，如同无数根细密的丝线，悄无声息地钻入他们的皮肤，缠绕在每一寸血管之上。
周烈缓缓活动了一下脖子。
刚准备迈步走向越野车，身体却忽然僵住。
他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凝固。
胸腔里。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
砰！
砰！
砰！
沉闷的撞击声从身体内部传出。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他的心脏，正在一点点收紧。
周烈猛地捂住胸口，额头上青筋暴起。
“不对……”
他喘着粗气，眼中浮现出惊疑。
“不对劲……”
他是五级序列者。
诡气早已和血肉融为一体，寻常诡异根本不可能隔着这么远，影响到他的身体。
除非……
周烈猛地抬起头。
他死死望向翻涌的浓雾。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队长？”
“你怎么了？”
一名赤火会成员察觉异常，朝周烈靠近两步。
周烈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下一秒。
他的眼珠迅速充血。
鲜血从鼻孔、眼角、耳朵中同时渗出。
他体内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不再属于自己。
“快……”
周烈声音嘶哑。
“快跑……”
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出口。
砰！
周烈的头颅轰然炸开。
鲜血混着碎骨，泼洒在越野车的车门和车窗上。
那名瘦高男人站得最近。
滚烫的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两秒后。
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猛地撕开了回头湾入口的死寂。
“队长死了！”
砰！
他的脑袋也随之炸开。
无头尸体晃了晃，重重倒在地上。
鲜血从断裂的脖颈中喷涌出来，如同一朵血色喷泉。
“有诡异！”
“快上车！”
“跑！”
剩下的赤火会成员彻底乱了。
有人转身朝越野车冲去。
有人握着武器，对着四周疯狂挥砍。
还有人跪在地上，死死按住自己的脖子和胸口，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体内沸腾的血液。
可没有用。
张尘的血主领域之下。
他们体内的血液，早已成了张尘手中的武器。
五级序列者周烈都没有反抗的资格。
这些四级、三级序列者，更是连逃跑都成了奢望。
砰！
砰！砰！
头颅接连炸开。
鲜血在白雾中绽放。
一具又一具无头尸体倒下。
不到十秒。
路牌下方，便只剩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
浓郁的血腥味迅速扩散。
鲜血顺着龟裂的柏油路，朝着回头湾深处缓缓流淌。
诡异的是。
那些血液刚刚渗入泥土。
周围原本静止的白雾，忽然像闻到了腥味一般，缓缓朝着尸体涌来。
雾气翻腾。
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贪婪地呼吸。
……
远处。
张尘坐在小恶背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缓缓收回手。
“本来想放你们一马。”
“非要送死。”
小恶兴奋地低吼一声。
它虽然没能亲口吞掉那些人，却也能感受到张尘刚刚动手了！
“老大，要不要俺也去把尸体吃了？”
张尘看向浓雾深处。
“不急。”
“这里的东西，会替你收。”
小恶赤红色的瞳孔微微一缩。
它也察觉到了异常。
那些白雾。
正在朝入口处流动。
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借着雾气，吞食赤火会众人留下的血肉和生机。
冰晶狮王没有停下。
它继续向前。
很快。
车队停在了盘山路尽头。
前方的白雾越来越浓。
雾里没有风。
可浓雾却仍在不断向外翻涌，如同一片活着的白色潮水。
两侧山壁上，挂着一串串发黑的布条。
那些布条被雾气浸得湿漉漉的，偶尔轻轻晃动。
明明没有风。
却像是有什么人，躲在浓雾里，正用手一下一下地拉扯着它们。
布条下方。
吊着一盏盏油灯。
灯芯惨白。
灯火却泛着幽绿色的光。
每一盏油灯下，都垂着一根泛黄的尸灯芯。
密密麻麻。
一路向着白雾深处延伸。
李月站在车门边，脸色发白，声音有些发颤。
“尸灯芯……”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
李正德的脸色也变了。
尸灯芯，是击杀背棺诡后才有机会得到的材料。
每一枚都沾染着浓重阴气。
正常情况下，一支荒野小队为了得到一枚尸灯芯，都得赌上性命。
可眼前。
一盏盏油灯被挂在山壁之上。
尸灯芯垂落下来，像是一串串成熟的果实，等着人去采摘。
这根本不正常。
更像是有人提前摆好了报酬。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故意在这里布下了诱饵。
李衡的呼吸不由变得粗重。
只要带走这些尸灯芯。
别说一年居住权。
就算是兑换序列针剂、购买血食也都绰绰有余。
可下一秒。
李衡便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疼痛让他从贪婪中清醒过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强行将目光从尸灯芯上移开。
“不能拿。”
“这些东西，肯定有问题。”
李正德看了儿子一眼。
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李衡终于不再是那个一见利益就容易冲动的年轻人了。
他转头看向张尘，神情凝重。
“张尘兄弟。”
“这些尸灯芯太古怪了，咱们先离开这里。”
张尘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山壁上。
李正德等人看到的，只是尸灯芯和油灯。
可在张尘的血主领域中。
整座山壁，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那些尸灯芯并不是随意挂着。
每一根尸灯芯内部，都藏着一缕微弱却阴冷的血气。
而山壁深处。
一根根粗大、暗红的血管，正沿着岩层不断蠕动。
它们彼此缠绕。
将所有尸灯芯串联在一起。
每一盏油灯。
都像是一处节点。
尸灯芯燃烧时散出的阴气、进入山谷之人的贪婪、恐惧、血液，都会顺着这些看不见的血管，输送到山谷最深处。
那里。
有东西在沉睡。
不。
准确来说。
它已经醒了。
咚。
脚下的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山壁上的油灯同时摇晃。
幽绿色的灯火剧烈跳动，仿佛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李月脸色惨白。
“刚才……”
“地面是不是动了？”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咚！
又是一声闷响。
这一次。
山谷两侧的碎石簌簌落下。
白雾开始逆流。
原本飘向外界的雾气，全部朝着山谷深处倒卷而去。
像是有一张看不见的巨口，正在深处缓缓张开。
张尘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在血主领域的感知中。
山壁下方。
一头体型庞大到几乎占据整片山谷底部的怪物，正缓缓睁开眼睛。
它没有立刻冲出来。
只是隔着厚重的岩层和泥土，死死盯住了张尘一行人。
更准确地说。
它盯住的。
是张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