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北京,阳光已经带了三分暑气。
刘国清站在钓鱼台那栋灰砖小楼二楼的窗边,把手里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名单上密密麻麻列着名字,大多数已经被红笔划掉了——那些人已经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
剩下没划掉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放下名单,从抽屉里摸出一本工作笔记,翻到夹着书签那一页,在上面又添了一笔。
“傅大姐,今天到京。”
他把笔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窗外那片结了薄冰的水面已经化了,几只鸭子在水面上划着,留下一道道散开的波纹。
楼下传来杨秀芹的声音,隔着楼梯都能听出那股子不耐烦的劲儿:“刘国清!你到底走不走?再磨蹭烤鸭都凉了!”
刘国清不紧不慢地下楼,看见杨秀芹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肩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个保温饭盒,整个人跟个移动货架似的。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堆东西,又看了看她那张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脸,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拖沓:“杨秀芹同志,这我就得好好的给你说说道理了。磨磨唧唧的,麻利点嘛。”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把手里那堆东西往上颠了颠,声音拔高了半度:
“我说你刘国清,啊,年纪越大越啰嗦。昨晚又是让我买烤鸭,今天一大早又让我买驴肉火烧。
我都说了,傅大姐不爱吃,你倒是一个劲儿的买这买那。大姐回来,是跟孩子们团聚的。”
刘国清笑着走过去,伸手去接她手里的东西:
“你懂什么?傅大姐在豫省待了好几年,那边吃的是啥?窝头咸菜。回来第一顿,就得吃点实打实的。”
他说着,把麻袋从她肩上接过来,掂了掂,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中年男人特有的得意:“你看看,你看看,就那点儿劲儿?还说杀过鬼子。”
杨秀芹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看着他拎着麻袋那副嘚瑟的样子,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夫老妻之间才有的嗔怪:“哦,白天就在这嘚瑟,到了晚上有这个劲儿吗?”
刘国清脚步骤然顿住,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摆了摆手,嘿嘿一笑,快步往前走:“说正事说正事,接人要紧。”
杨秀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那个因为心虚而加快了几分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再接着话茬往下说。
两人出了国宾馆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年轻人正站在车边,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中山装,腰杆挺直,手里没有拿东西,看见刘国清出来,微微欠了欠身:“书记。”
刘国清朝他摆了摆手:“小关啊,不用了。”他说着,自己拉开了后座车门,把麻袋放进去,又伸手把杨秀芹手里那几样东西接过来,塞进后座。
关平站在车边,目光在刘国清手里那个麻袋上停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他替刘国清关好车门,自己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了车子。
车子开动的时候,刘国清靠在座椅上,看了关平一眼。
这小子是关端长的长子,攀钢书记的儿子,底子干净,干活利索,话也不多。
比起裴一泓,他更沉稳些。
裴一泓能说会道,文章写得好,适合搞宣传;
关平不一样,他干得多说得少,适合搞具体事务。
但相比于小周.........刘国清最最信任的人,就是小周,那个称他为大哥的人.........
火车站月台上人不少,但刘国清一眼就看见了那趟从豫省过来的列车,正在缓缓进站。
他站的位置靠前,杨秀芹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手绢,目光盯着车厢门的方向。
车门打开,乘客开始往下涌。
有人扛着铺盖卷,有人拎着网兜,有人抱着孩子,嘈杂声在月台上铺展开来。
傅大姐是最后几个下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形比几年前瘦了一圈,但腰杆还是直的。
她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肩上挎着一个布袋,
站在车厢门口往下看了看,目光在月台上扫了一圈,然后定在刘国清身上。
作为自己的恩人,还有自己大哥的女人,吃苦不怕,就是跟子女分开,一般的母亲都难以忍受的一件事。
好在,她不在后,小非在航天任高级工程师,小建哈军工毕业后在滇省14军部队,
目前是副营长,至于小进,跟刘正中在一起工作。
而小庶年满十八岁,原本应该要下乡的年纪,
他现在入伍了,是闽省的刘国清的老部队,幼子小涯则是跟姐姐住在原本的住所灵境胡同,
为了方便照顾,刘正中去办公厅工作的时候,就住在灵境胡同43号。
那个房子,以前是一位张将军的住所,后来因为工作原因搬走了,正中师傅就把那个位置给腾出来。
刘国清快步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大姐,路上辛苦了吧。”
傅大姐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眼眶微微红了:
“国清......我接到你们电报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
杨秀芹从后面跟上来,一把攥住傅大姐的手:
“现在好了,大姐,我们回家吧。小进、小建、小庶都批了假,小非也在家。咱们回去慢慢叙旧。”
傅大姐攥着杨秀芹的手,点了点头,嘴角翘着,但眼眶里的泪一直没掉下来:“好,好。回家。”
从火车站到灵境胡同的路程不长,车子拐了几条街,在43号院门口停下。
原本陈大哥的41号院,由于还没收拾开,暂时就住在正中家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种着几棵月季,正开着花。
几个人刚进院子,就听见堂屋里传来一阵响动。
门帘掀开,小建先探出头来,看见傅大姐,眼睛一亮,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妈回来了!”
紧接着脚步声杂沓起来,小进从屋里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小非,再后面是小庶。
小进几步跑到傅大姐面前,一把搂住她的胳膊,声音又脆又亮:“妈妈!”
另外几个孩子也跟着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喊着“妈”“妈回来了”。
傅大姐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眼眶终于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嘴角一直翘着。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在小进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向站在门口的小建:“
小建,你瘦了。在部队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小建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妈,部队的饭可香了,我每顿吃三碗啊..........而且,刘叔在川省工作,三线建设又分管的那块工作,我过的还是挺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