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将手里的长弓收了起来。
弓弦最后一点颤音，被深潭上方厚重的黑瘴吞没。
他没有继续开弓，也没有再让那些陷阵幻兵往前压。
只是踩过一片被毒水泡软的烂泥，站在离深潭边沿大约三十多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不远。
对腐冠蟾王来说，就是后腿一蹬的距离。
维克多双手背在身后，猎装下摆被腐潭边的冷风吹得轻轻摆动。
在他身后，那杆王旗缓缓展开。
旗杆乌黑，旗面猩红。
一条黑龙的影子盘绕在旗杆上，龙首低垂，像是在俯瞰整片泥沼。
那一刻，维克多看起来不像一个在泥沼里游走射箭的游侠。
更像是一名刚刚从军阵中走出来的主帅。
他站在那里，身后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整片被他夺来、拆开、重组，又压进旗中的战场。
下一息，他主动散去了“大隐于市”的隐蔽效果。
原本融在黑瘴里的气息，一点点从泥水、腐气、魔物嘶鸣和弓弦声中浮了出来。
像一盏灯被点亮。
又像一把长剑被慢慢拔出鞘。
之前的维克多很难被锁定。
他像风，像雾，像魔物眼角余光里一闪而过的错觉。
可现在，那些藏起来的东西全部消失了。
他的存在感一下子压到了深潭前方。
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笔直落在腐冠蟾王身上。
没有绕来绕去，也没有任何躲藏。
就像一把刀架在了它的脖子上。
深潭中央，腐冠蟾王头顶那圈黑色菌伞颤得更厉害了。
菌褶里落下大片黑粉，洒在腐水上，立刻被潭面吞进去。
它的状态正在变差。
这种变差不只是受伤，也不是单纯的疲惫。
它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被对方一点点剥走。
那是它统治这片深潭的依仗。
是周围魔物听见蟾鸣就会赶来的东西。
是腐潭、毒水、黑瘴和无数低阶魔物共同堆出来的王级气势。
可现在，那些东西都被那个人类给吞了进去。
更让它烦躁的是，它的小弟们也没能解决问题。
瘴羽鸦群被陷阵幻兵压得不敢低飞。
腐骨血蝇群被几道游骑幻兵牵着在半空乱撞。
腐沼巨蜥和焦油盲鳄还在泥岸上互相卡位，沉重的身体把岸边踩得稀烂，却连维克多真正的衣角都摸不到。
那些黑瘴泥鳞人就更惨了。
追着一个影子跑出去，回头又被另一个影子在膝盖上补一箭。
在腐冠蟾王并不复杂的脑子里，这一切都变得很清楚。
源头就是那个站在岸上的人类。
只要把他吞掉。
或者踩碎。
这些乱七八糟的小虫，就都会消失。
对于拥有不小智慧的王级魔物来说，虽然还说不出太好听的战术名词。
可它已经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先弄死最麻烦的那个。
“咕！”
腐冠蟾王猛地鼓起喉囊，发出一声响彻整个深潭的蟾鸣。
潭面被震开一圈黑浪。
漂浮在水上的腐骨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碎响。
那声蟾鸣像是在号令残余的魔物继续围攻，也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它庞大的身体向下一沉。
腐水被挤得向四周涌开，潭边黑色浮萍成片翻卷。
小屋大小的身体压进水里，只有头顶那圈菌伞王冠还露在外面，不停抖落黑粉。
下一刻，它的两条后腿猛地绷紧。
肥厚皮肉下，一块块粗壮肌肉像被巨锤砸过一样鼓起。
深潭边缘的烂泥跟着向下一塌。
“轰！”
腐冠蟾王从潭心弹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跳跃。
更像是一座灰黑色肉山，被某种暴力从腐水里抛了起来，朝着岸边狠狠砸落。
毒水、黑瘴、腐沫和大片墨绿色黏液，全都被它一起带上半空。
它冲过来的路径上，空气都被压成一条浑浊的通道。
黑瘴向两侧翻卷。
泥岸上的碎骨被冲击波扫得飞起。
几只还没来得及撤开的低阶魔物，被那股扑面而来的压力直接按进泥里，身体咔嚓一声碎开。
维克多的瞳孔深处，细碎光影飞快闪动。
【瞳术·先见之明】早已把腐冠蟾王的起跳角度、落点、身体惯性，甚至落地后毒水飞溅的方向全部推演了一遍。
衍武虚境里，这头小屋大小的魔蟾已经撞过来不止一次。
向左避，可以绕到它腹侧。
向右退，可以借泥岸斜坡卸掉冲击。
后撤十五步，再接一箭，也能打它刚刚落地时的短暂僵直。
可维克多没有动。
不。
他动了。
不是闪避。
而是向正前踏出了一步。
【燃旌霸王步·正步·摧锋】
这一步落下，和之前的“奇步”完全不同。
没有无声贴近。
没有踏隙潜行。
也没有把呼吸藏进风里。
维克多脚掌踩进泥地的瞬间，身后那面猩红王旗猛地一震。
旗面向前压下。
像军阵开门，像骑枪平端。
像一支已经完成加速的重骑兵，在最短的距离里，把全部冲锋势头压进同一个点。
泥地炸开。
他的靴底陷入烂泥半寸，随后又硬生生把那片烂泥踩实。
小腿、膝盖、腰背、肩臂，在同一条线里绷紧。
750+的力量和体质，在这一刻不再是面板上的数字。
而是脚下被踩到裂开的泥岸。
是猎装下骤然鼓起的肌肉。
是手臂背在身后，却依旧把整个人撑得像一杆铁枪的沉稳姿态。
也是那股势如破竹的正步之力。
蟾王带着整座深潭的腐水砸了过来。
维克多向前迎了上去。
双方撞在一起的瞬间，周围所有声音都像被压扁了。
下一息，才有一声沉重的闷响炸开。
“咚！”
维克多的靴底向下陷了一大截。
烂泥从两侧喷起，像被无形铁犁狠狠翻开。
腐水倒卷出去，掀起一片墨绿色水幕。
他脚下的泥岸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裂纹一条接一条向外爬开，下面埋着的兽骨被挤出泥面，咔嚓咔嚓碎成白色残片。
可他没有退。
腐冠蟾王庞大的身体，就这么在半道被截停了下来。
它的前端猛地一顿。
后半截肥大的身体还带着惯性往前挤。
粗糙皮肉像一圈圈灰黑色浪潮，从前往后剧烈翻动。
头顶那圈菌伞王冠被震得几乎贴到脑袋上。
大片黑粉被甩出去，在半空里散成一片脏雪。
蟾王两只凸出的眼睛，第一次真正瞪圆了。
它不理解。
它真的不理解。
自己刚才不是在跳。
也不是在试探。
那是它压着全部体重和腐潭王势发起的舍身撞击。
它曾经用这一招撞断过另一个王级魔物沉骨腐树的树身。
也撞塌过泥沼深处一截被黑瘴侵蚀的石坡。
可现在。
它被拦住了。
被一只两条腿的小虫子，正面拦住了。
维克多肩膀向下一沉。
他身后那面猩红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杆上的黑龙影子浅浅睁开双眸，带着些许桀骜俯瞰这头被撞停的腐冠蟾王。
维克多抬眼，隔着翻涌的腐水，看向那双灰白色的蟾眼。
“块头大点，就要我避你锋芒？”
他的声音不高。
可在刚刚那声撞击之后，这句话却像压过了整片深潭。
腐冠蟾王喉囊轻轻鼓了一下。
“咕？！”
那声音里第一次没了之前的沉闷威严。
反而多出了一点茫然。
它已经有了不低的智慧。
所以它更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事情。
自己好像真的被一只小虫子拦下来了。
还是在全力舍身撞击的过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