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罗斯振动龙翼，带着维克多从黑瘴泥沼上方掠过。
下方的腐潭正在一点点远去。
那片刚刚还被毒水、黑瘴和魔物尸体填满的战场，此刻缩成了一块暗色斑痕，嵌在泥沼深处。
风从高处吹来，把泥沼里的腐臭味一点点甩在身后。
只剩维克多坐在龙背上，低头摊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地图边缘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维克多伸手按住纸角，另一只手在几处山脊、河道和沼泽标记之间来回比对。
与此同时，【荒野代行·伪血亲眷】从下方枯树根、湿土和野草里传回细碎信息。
这些信息在他的脑海里慢慢拼合，构筑成一张更立体的地形图。
山脉不是纸面上的线。
而是一道道高低起伏的阴影。
河流也不再是蓝色笔迹，而是顺着地势弯折流动的银灰色长带。
黑瘴泥沼在三维地图里占了很大一片，像一团被墨水泡开的烂棉絮。
维克多一边看地图，一边在心里校正泰罗斯现在的位置。
手指按住地图边缘时，他的指节轻轻僵了一下。
肌肉深处有一种涨裂之后的酸痛。
精神链接里很安静。
这很少见。
平日里罗斯不是问东问西，就是对天上的云、地上的树、路过的魔物发表一点完全没必要的看法。
可这一路飞出黑瘴泥沼，精神链接里竟然安静了好一阵。
过了许久，罗斯的声音才小心翼翼地响起来。
“维克多……”
它顿了一下。
语气里带着一点少见的试探。
“你刚刚一拳抡飞那个癞蛤蟆的，就是你这次新悟出的战技吗？”
维克多正盯着地图上的一条旧商道。
那条线从黑瘴泥沼外围绕出去，再沿着一条支流进入河谷行省腹地。
他心思全在地图上，听见罗斯的问题，只随口回了一句。
“嗯，是的。”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
就像刚刚那两拳不是把五阶王级魔物打成烂泥，而是顺手拍掉了一只落在袖口上的飞虫。
精神链接里又安静了很久。
维克多把地图翻了个角度，又对照了一下脑海里的三维地形，眉头轻轻皱起。
“这条支流比地图上标的要往北偏一点啊……”
他话还没说完，罗斯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
“你你你……这个战技，不会有什么代价吧？”
它越说越没底气。
“比如……献祭神话生物给邪神之类的？”
“啊？什么？”
维克多的心思都在地图上，没太认真听罗斯说话。
泰的声音平静地接了过来。
“他觉得你的新战技威力太大，担心是你从邪神那里换来的力量。”
泰说得很慢。
语气平稳。
甚至还有点像是在帮罗斯整理遗言。
“并且，他怀疑被献祭的对象，大概率会从身边的神话生物里挑。”
精神链接里死寂了一瞬。
下一刻，维克多没忍住。
“噗。”
他先是低头笑了一声。
然后肩膀开始抖。
最后整个人直接趴在泰罗斯背上，笑得地图都差点被风吹走。
“哈哈哈哈哈哈！”
“罗斯，你这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笑声顺着精神链接传开。
维克多越想越觉得荒唐。
先是邪神，再是献祭。
最后还精准锁定神话生物。
这思路不能说完全没有逻辑。
只能说逻辑过于完整，完整得让人忍不住想把它拆开看看里面是怎么长的。
“我保证，这是我今年听到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
罗斯有些恼羞成怒。
“笑什么笑！”
“你自己想想，那是正常战技能打出来的效果吗？”
“你一个会法术的游侠，咣咣两拳把五阶魔物锤成了一滩烂泥！”
“你说这合理吗？“
罗斯说着说着，声音又虚了一点。
维克多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气顺回来。
他把地图重新按在龙背上，抬手揉了揉笑得有些发酸的脸。
罗斯不是没见过强者。
它自己就是神话生物。
正因为见过真正强大的东西，它才知道这种短时间内的暴涨有多不正常。
接连两个战技升阶，再加上神选之战后从莫里斯那里继承来的数值馈赠，维克多这段时间的提升速度，确实有点吓人。
从罗斯的视角看，前一天对方还只是个手段多样，法师和游侠的技艺都会一点，兼具高敏捷和高精神力数值的冒险者。
转眼就变成能正面截停五阶王级魔物舍身撞击，还能两拳把对方打死的怪物。
他不发慌才奇怪。
维克多清了清嗓子。
“放心，没有邪神，也没有献祭。”
“这就是我新悟出来的战技。”
罗斯半信半疑。
“真的？”
“真的。”
维克多拍了拍泰罗斯背上的鳞片，语气认真了一些。
“这个战技确实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我的各项能力，力量、敏捷和各种抗性什么的都会被拉上去。”
“但是持续时间相对来说比较短。”
“而且副作用也不小。”
他伸出右手，慢慢握了握拳。
指节发出几声轻响。
肌肉深处那股涨痛又冒了上来，像有人在筋膜下面塞了一把发热的细沙。
“我现在看起来没什么事，其实肌肉胀痛得厉害。”
维克多面上倒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实际上，精神海里那朵睡莲，已经被他薅走了六颗莲心。
莲心化开的清凉力量顺着身体一点点流淌，才把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酸胀压下去不少。
罗斯听到这里，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他刚说完，似乎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又马上补了一句。
“我是说，没有邪神就好。”
泰轻轻哼了一声。
“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
“我刚刚怎么说了？”
罗斯立刻反驳。
泰语气依旧平静。
“你刚刚声音在抖。”
“我那是被高空风吹的！”
“精神链接里没有高空风。”
罗斯顿时卡住。
过了两息，它恼火地嚷了起来。
“泰！你不要总是拆我的台！”
泰没有继续说话。
可精神链接里那种平静的沉默，反而比直接嘲笑还要扎心。
罗斯很快决定换个话题。
它开始毫无保留地夸起刚刚的【燃旌霸王步·霸王临身】。
为了表达自己的崇拜，他几乎把脑子里能记起来的，大陆通用语里的所有褒义词全给用了出来。
什么伟大的荒野主宰，什么能够一拳开山的凡人神明，什么连巨龙都要低头的天才游侠。
好听的话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冒。
“反正就是特别强！”
“特别特别强！”
“那个癞蛤蟆飞出去的时候，我在天上都看见腐潭被你劈成两半了！”
泰偶尔插一句。
“刚才你以为自己要被献祭的时候，也特别真诚。”
“泰！”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这是恶意陈述！”
精神链接里重新热闹起来。
刚才那点大战后的沉默，也在罗斯的嚷嚷声里被冲散了。
不过，他现在没工夫处理这种契约伙伴内部的“家务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又抬头望向远处。
黑瘴泥沼已经被彻底甩在身后。
前方的地势开始变得开阔。
一条宽阔河流从山谷间穿过，河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银光。
河流两岸，有大片整齐的农田和村镇。
更远处，一座浩大雄伟的城市，正从薄薄的云雾后方慢慢露出轮廓。
高耸城墙沿着河谷展开。
那是河谷行省的主城。
河谷之心·维兰提亚。
维克多将地图折好，收进储物空间里。
距离年底教会的表彰，还有大约两个月。
在去圣·佩德罗城之前，他准备先在这座行省主城里落个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