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漫长的学术交流，硬生生拖到了晚上九点才宣告结束。
从下午两点多走进蓝晶回廊法师塔开始，综合交流室里的话题就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一个项目接着一个项目往下排。
到了晚饭时间，蓝晶回廊这边甚至没有安排众人离开。
几辆餐车被推入综合交流室。
白面包、炖肉、热汤、切好的浆果，还有几盘看起来很像法师塔内部特供的小点心，全都摆在了长桌边缘。
公会法师们一边吃，一边继续讨论刚才的法术模型。
有人嘴里还叼着半块面包，手指已经在空中画起了魔力回路。
也有人端着热汤，跟蓝晶回廊的法师争论某个魔药萃取温度到底该不该降低三度。
整个场面看起来很学术。
也很透明。
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房间里。
所有人都能互相作证。
维克多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红茶。
他偶尔接两句话，偶尔点头微笑，更多时候都在安静听别人争论。
胸口那枚五环法师徽章在灯光下泛着淡淡微光。
单看这副模样，他确实很像一位年轻、谦逊、前途无量的公会法师。
至少蓝晶回廊这边不少人已经这么认为了。
可那位负责接待的四环法师就没这么轻松了。
他最开始只是表情不好。
到了傍晚，眼神已经有些发直。
等最后一项交流结束时，他整个人都透出一种快要从椅子上滑下去的疲惫感。
但是他还是站了起来，努力维持着礼貌。
“诸位，今天的学术交流到此结束。”
“感谢魔法师公会诸位同僚的到访。”
“请随我前往出口，归还临时身份晶石。”
这句话他说得很稳。
只是那张脸已经快要看不出活人该有的情绪了。
公会这边的几名法师倒是兴致不错。
他们收起卷轴、笔记和几枚用于演示的小型法术晶片，三三两两地跟着往外走。
维克多也站起身，随手把桌上的几页资料整理好。
他没有多看综合交流室一眼。
就像真的只是结束了一场普通的学术访问。
众人沿着走廊向外走去。
蓝晶回廊法师塔内部的灯光冷而柔和。
墙壁上的蓝色晶纹一条条延伸到远处，在视线尽头慢慢没入拐角。
空间折叠法阵让塔内的走廊比外面看起来宽得多，也长得多。
每走过一段，脚步声都会被墙壁吸收一部分。
整座法师塔安静、规整，也带着一点不近人情的冷淡。
出口处，那位四环法师端来一个银质托盘。
公会众人将胸口的临时身份晶石一块块取下，放回托盘里。
每收回一块，旁边的水晶便亮起一次。
蓝光闪动，名单核销。
等最后一块晶石被收回，那位四环法师才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重担。
他向众人微微欠身。
“诸位慢走。”
“欢迎下次再来交流。”
语气依旧礼貌。
只是维克多总觉得，他下一句很可能是“最好别来了”。
公会法师们也礼貌告别。
走出法师塔后，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主城区街灯附近淡淡的花香。
维兰提亚的夜晚比白天安静不少。
远处仍有马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不急不缓的声响。
公会法师们沿着街道往前走了一段，很快便自然分成几拨。
有人结伴回魔法师公会。
看他们那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今晚估计还要继续翻资料。
有人住在主城区附近，披上斗篷后，朝另一条街走去。
还有两个年轻法师边走边争论，连路灯下的影子都像在互相较劲。
维克多跟着人群走出一段。
在经过一个街角时，他脚步稍稍慢了一点。
前方几名公会法师正聊得热闹，没人特意回头看他。
下一息，他的身影便很自然地滑入了旁边的巷子里。
像一滴墨落进夜色。
没有脚步声。
也没有多余的魔力波动。
维克多在巷子深处停下。
他抬手将身上的公会制式法袍脱下，连同胸口那枚五环法师徽章一起收进月隐林地。
几息后，一身贴身夜行衣取而代之。
布料颜色压得很暗。
不反光。
袖口和靴口都收得很紧，行动时不会发出多余摩擦声。
那个站在综合交流室里讲解奥术力场的年轻法师消失了。
夜色里，只剩下一个在泥沼和荒野中游刃有余的夜间猎手。
维克多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蓝晶回廊法师塔。
塔身在夜里泛着冷蓝色光辉。
一圈圈水晶回廊环绕在塔壁外侧，像几条凝固在半空里的河流。
“交流的时候炸魔药加工室，那就太蠢了。”
他在心里轻轻嘀咕了一句。
白天公会访问团刚进塔，魔药加工室当场爆炸。
那已经不是嫁祸。
那是把“是我干的”四个字写在脸上。
蓝晶回廊和魔法师公会正在争公爵府的长期魔药供给订单。
双方本来就有旧怨。
这个时候出了事故，所有人都会往派系斗争上想。
不管怎么解释，嫌疑都根本洗不清，这等于是把把柄直接送到对方手里。
可是如果是白天交流，当天夜里再出事。
这就不一样了。
嫌疑还在。
可多了一层可以反复琢磨的空间。
是公会动手？
还是有人故意把事情栽到公会头上？
又或者，是第三方想挑起公会派和塔派之间的冲突？
阴谋论这种东西，只要有一点土，自己就会生根发芽。
维克多要做的，就是把土松好。
今天蓝晶回廊法师塔把访问团的活动范围限制得很死。
从进门到离开，所有人几乎都待在综合交流室里。
没有多余的参观路线，也没有开放任何实验区。
可维克多本来也没打算靠自己的腿，把整座法师塔走一遍。
在下午那场学术交流开始时，【同壤】的孢子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散了出去。
这些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细小颗粒，伴随着空气的流动，与那些待在交流室里的各级法师进行了一下午非常亲密的接触。
它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法师们的长袍下摆上，附着在他们的头发里。
学术交流结束后，蓝晶回廊的法师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地方。
有人去了上层实验室。
有人去了资料室。
有人返回宿舍。
还有几名低阶法师负责夜间巡检，沿着侧廊去查看各层法阵的能量读数。
他们每走过一个地方，就替孢子带过去一点痕迹。
门把手。
扶梯边缘。
符文灯座。
实验室外的铭牌。
法师塔内部的许多地方，就这么被一点点沾上了【同壤】的气息。
为了避免被发现，这些孢子维持着最低活性。
它们不用维克多的魔力储备。
也不去汲取寄生者的魔力。
它们只靠法师塔内部游离的魔力，最低程度维持着存在。
对蓝晶回廊这种法师塔来说，游离魔力到处都是。
墙壁里的魔力回路。
地板下的供能阵列。
长廊尽头的符文灯。
甚至空气里，都漂浮着极细微的魔力颗粒。
这些能量太少。
少到正常法师不会在意。
对孢子来说，却足够让它们安静潜伏。
当越来越多法师沾上孢子后，维克多与他们之间也多出了一根根很浅的因果线。
这些联系不深。
但用来判断位置，已经够了。
在维克多的感知里，蓝晶回廊法师塔内部渐渐浮现出一片模糊的光点。
有些光点停在宿舍区。
有些聚集在实验室附近。
还有几个正在楼层之间移动。
维克多闭上眼。
伊凡诺拉给他的法师塔结构图，在精神海中慢慢展开。
他开始操纵一部分孢子向六层聚集。
它们贴着鞋底、衣角和空气里的微尘，被人带上去。
然后又在走廊附近慢慢脱落。
最后，落在那几块墙砖周围。
它们没有急着破坏。
也没有制造任何明显的魔力波动。
只是顺着砖块之间的缝隙，悄悄钻了进去。
灰白色的菌丝慢慢长出。
细得像头发丝。
它们贴着墙体内部的魔力纹路，一点点蔓延。
蓝色回路在砖石深处微微发亮。
菌丝便绕着这些光线，轻轻包上去。
不切断，不堵截。
像是给一根正在跳动的血管，套上一层薄薄的手套。
它们从阵法边缘汲取极少的魔力。
慢慢繁衍。
慢到巡检法阵只会把这点变化当成墙体内部一次普通的能量起伏。
另一边，白天被维克多留下的那些元素魔力，也开始动了。
在学术交流里，他不止展示了奥术力场。
几次法术演示之后，他还故意留下了一些散碎的元素魔力。
土、水、火、风、雷。
每一种都不多。
分开来看，比普通法术残留还不起眼。
那些元素魔力被【天时弓术·无迹之幕】裹着，伴随着【天时弓术·风引·无定之途】藏在法师塔内的各个角落里。
有的附在墙角。
有的落在桌脚下方。
法师塔这种地方，每天都会有施法者使用法术。
留下一点元素余波，实在太正常了。
正常到没人会为此停下脚步。
此刻，那些被隐藏起来的元素魔力开始一点点向六层靠近。
它们不是直来直去地移动。
而是沿着墙角、地缝、符文灯的阴影，以及魔力管线附近的波动缓慢滑行。
像几条藏在夜色里的细流。
安静地汇向同一处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