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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

    印度尼西亚,雅加达。

    热带的暴雨,像瓢泼一样砸在这座喧嚣的城市上空。

    林耀纺织集团。

    雅加达排名前三的超级代工厂,拥有超过三千名熟练工人,五百台老式织机。

    往日里机器轰鸣的厂区,此刻却死气沉沉。

    董事长办公室里。

    林耀,这位曾经在雅加达华商圈里呼风唤雨的大佬,此刻正颓废地陷在宽大的老板椅里。

    他头发花白,眼窝深陷,下巴上长满了胡茬。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高高的烟蒂。

    “砰砰砰!”

    办公室的门被剧烈地敲响,不等林耀说话,一个穿着西装的财务总监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林董!不好了!”

    财务总监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化纤原料厂的吴老板,带着几十个工人堵在厂门口了!”

    “他说咱们拖欠的三个月切片尾款,今天要是再不结清三十万美元,他就直接拉电闸,封咱们的仓库!”

    林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三十万美元。

    放在三个月前,这笔钱对他林耀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是现在。

    他的账上,连三万美元的流动资金都拿不出来了!

    伦敦那帮该死的吸血鬼!

    为了打压特区那个什么南方实业,一道指令压下来,逼着他把每匹布的出厂价,直接砍掉了百分之三十!

    每一匹布出厂,他都在亏钱。

    干得越多,亏得越惨。

    “银行那边呢?不是说今天批一笔贷款吗?”林耀沙哑着嗓子问道。

    “银行……”

    财务总监绝望地摇了摇头。

    “花旗银行的经理刚才打电话来!”

    “他们说咱们的财务报表极度恶化,不仅停止了新贷款的审批,还要咱们提前归还上一笔的两百万美元到期债务!”

    “如果明天还不上,他们就向法院申请,直接查封咱们的厂房和设备进行拍卖!”

    “扑通。”

    林耀彻底瘫软了,手里的半截香烟掉在名贵的地毯上,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绝境。

    这特么是真正的十死无生!

    原料商逼债,银行抽贷,工人工资发不出。

    而伦敦那个负责南洋大区的洋人代表,昨天在电话里,只是冷冰冰地告诉他:

    “林先生,这是大英帝国商业战略的一部分,请你克服困难,下个月的百分之五补贴,我们会按时打到你的账上。”

    克服困难?

    百分之五的补贴?!

    林耀恨不得拿刀去伦敦,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千刀万剐!

    可是,他没那个本事。

    “完了……林家三代人攒下的基业……全完了……”

    林耀眼角滑下浑浊的泪水。

    他绝望地拉开抽屉,目光落在里面那把黑色的勃朗宁手枪上。

    也许,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用来逃避这座大山的办法了。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把冰冷的手枪时。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极其沉稳的节奏,敲响了三下。

    没等财务总监去开门。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华人中年男子,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

    他的皮鞋上,没有沾染哪怕一丝雅加达的泥水。

    这人身后,跟着两个提着黑色密码箱的精干保镖。

    “林董。”

    中年男子收起雨伞,递给身后的保镖,慢条斯理地走到林耀的办公桌前。

    他掏出一张印制精美的纯黑名片,轻轻放在桌上。

    “冒昧打扰。”

    “我是星岛资本的高级合伙人,李维。”

    林耀愣住了,他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星岛资本?我不认识你,我也不需要什么投资,你走错地方了。”

    林耀疲惫地挥了挥手。

    李维没有动。

    他自己拉开椅子,在林耀对面坐下。

    “林董不需要投资,但林董,一定需要这个。”

    李维冲身后的保镖打了个响指。

    保镖将两个黑色的密码箱“砰”地放在办公桌上。

    “咔哒,咔哒。”

    箱子打开。

    满箱子、绿油油的美元现钞,散发着迷人的油墨香气,瞬间填满了林耀和财务总监的视网膜!

    “这里是一百万美元现金。”

    李维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

    “另外,还有一张瑞士银行开具的、即时可兑付的五百万美元本票。”

    林耀猛地从老板椅上弹了起来,死死地盯着那些钱,呼吸急促得像一个拉风箱。

    “你……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是来救林董命的白衣骑士。”

    李维扶了扶金丝眼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林董现在欠大化纤厂三十万,欠花旗银行两百万,工人工资和杂费五十万。”

    李维如数家珍地报出了林耀的财务黑洞。

    “这六百万美元,足够林董还清所有债务,并且让工厂重新全速运转起来。”

    “甚至……”

    李维微微前倾。

    “大化纤厂的那笔债权,其实已经在两个小时前,被我们星岛资本买下了。”

    “吴老板现在,已经回家睡觉了。门外堵门的工人,也撤了。”

    “轰!”

    林耀脑子里响起一声炸雷。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男人。

    买下了大化纤厂的债权?!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星岛资本,不仅是带着现金来的救世主,更是随时能捏死他的最大债主!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投资公司!

    这是有备而来的猛虎!

    “你们……条件是什么?”

    林耀到底是在商海沉浮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他死死地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更没有六百万美元的免费午餐。

    李维笑了。

    他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他从内衣口袋里,抽出一份只有薄薄两页纸的协议。

    推到林耀面前。

    “条件很简单。”

    李维指了指协议最后的签字处。

    “这六百万,算作过桥贷款,月息三分,半年为期。”

    “抵押物,是林耀纺织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不可撤销表决权股权。”

    “如果林董按期还款,股权原物奉还。”

    “如果还不回……”

    李维嘴角的笑容逐渐收敛,眼神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那这座工厂,以后就改姓了。”

    林耀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百分之五十一!

    这是要他的绝对控股权啊!

    如果在半年内他还不上这笔高利贷,他林家三代人的心血,就彻底成了别人的嫁衣!

    这根本不是白衣骑士,这是趁火打劫的吸血鬼!

    “不可能!”

    林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李维破口大骂。

    “你们这是抢劫!这是敲诈!我林耀就算是死,就算是把工厂炸了,也绝不会签这种卖身契!”

    “滚!马上拿着你们的臭钱滚出我的办公室!”

    李维没有动怒。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的扣子,从保镖手里接过雨伞。

    “林董真有骨气。”

    李维微微一笑,语气中充满了怜悯。

    “既然林董选择破产清算,那作为您最大的债权人,我只能依法向雅加达最高法院申请财产保全了。”

    李维转身,走向门口。

    “顺便提醒一句。花旗银行的催收团队,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就会抵达。”

    “听说他们最近换了一批催收员,手段,可能比我们这些穿西装的,要粗鲁一些。”

    李维的手,握住了办公室的门把手。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

    这声音,就像是死神的脚步,重重地踩在林耀的心脏上。

    半个小时。

    破产。法院。高利贷催收。家破人亡。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林耀脑子里疯狂旋转。

    他看着空荡荡的老板椅。

    看着落地窗外阴沉的雅加达天空。

    所有的骨气、所有的愤怒,在残酷的资本绞杀面前,瞬间崩塌成一地粉末。

    他没得选。

    签了,也许半年后会失去工厂,但他现在能活下来。

    不签。

    他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等……等等……”

    就在李维即将推门而出的那一刻。

    林耀沙哑得如同破锯般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

    李维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只是嘴角,悄然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残忍的弧度。

    他知道,鱼,咬钩了。

    “我……我签……”

    林耀像一滩烂泥一样跌坐在椅子上,颤抖着手,抓起桌上的派克金笔。

    在那是卖身契的最后一行。

    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盖上了代表最高权力的公章。

    李维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将那份协议小心翼翼地收进公文包。

    “林董是个聪明人。”

    李维将那两个装满美元的密码箱,推到林耀面前。

    “合作愉快。”

    “明天,会有一批全新的织布机运进您的厂房,价格,只有道尼尔的三分之一。”

    “有了它,您至少可以不用亏得那么难看了。”

    李维带着保镖,撑开黑伞,走入了雅加达滂沱的暴雨中。

    而此刻的林耀,根本没有听懂李维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他只是死死地抱着那两箱美元,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

    他以为自己活下来了。

    他根本不知道。

    从签下那份协议的那一秒起。

    这座在雅加达屹立了三十年的林耀纺织集团。

    真正的老板,已经变成了一个远在万里之外、穿着黑皮夹克的男人。

    同样的一幕。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

    在槟城、曼谷、马尼拉、吉隆坡疯狂上演。

    陈家商会动用了一百多个在不同避税天堂注册的离岸空壳公司。

    他们化身成各种名字的“投资财团”、“过桥基金”。

    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精准地撕咬住那些被伦敦董事局倾销战逼到悬崖边缘的代工厂。

    先低价收购上游原料商的债权,形成实质性的债务压迫。

    再以“白衣骑士”的姿态,抛出带有绝对控股权抵押的救命资金。

    这是一套无懈可击、冷酷到极点的金融连环杀招!

    基于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

    没有一个厂长,能抵挡住几百万美元现钞的诱惑。

    协议,一份接着一份地签订。

    公章,一个接着一个地落下。

    与此同时。

    南洋纺织大亨黄世昌,也接到了特区传来的绝密指令。

    他旗下的远洋货轮,满载着科学中心刚刚下线的一千多台“破晓”织机。

    以极其隐蔽的方式,连夜驶入东南亚各大港口。

    这些性能碾压西德道尼尔、价格却只有三分之一的工业怪兽。

    被直接运进了那些刚刚签署了“过桥协议”的代工厂车间里。

    旧机器被暴力拆除。

    新机器通电运转。

    产量暴增,成本骤降。

    那些签了卖身契的厂长们,看着新机器吐出雪白平整的布匹,惊得下巴都掉在了地上。

    他们以为这是“离岸资本”带来的先进技术,是为了帮他们还清贷款。

    他们甚至在心里对这些“吸血鬼”产生了一丝感激。

    一切,都在以一种极其诡异而完美的假象,在东南亚悄然运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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