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之外。
伦敦,金融城。
最核心的那座哥特式摩天大楼。
橡木会议室内,依旧是那副百年不变的奢华与傲慢。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
银发主席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路易十三。
他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透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长桌两侧,十几个大资本财阀的代表,正低声交谈着。
“主席先生。”
负责远东情报的助理,夹着一份烫金的厚重文件,恭敬地走到主位前。
“这是本月东南亚倾销阵线的最新财务汇总。”
助理将文件翻开,指着上面的数据,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
“我们的策略非常有效。”
“虽然南方实业的机器开始在非洲和南美铺货,但我们在东南亚的基本盘,表现出了极强的韧性。”
“这个月,东南亚排名前五十的代工厂,出货量不仅没有下降,反而逆势增长了百分之十五。”
“布匹价格,依旧死死地压在成本线以下。”
“他们没有一个人停工,也没有一家工厂倒闭。”
银发主席听到汇报,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他轻轻摇晃着手里的酒杯。
“我就知道。”
他枯槁的声音里,充满了对东方人的蔑视。
“那帮南洋的泥腿子,就像海绵里的水。你不去狠狠地挤,永远不知道他们还能榨出多少血。”
“他们竟然能扛住百分之二十五的亏损,继续为我们倾销。”
那个戴单片眼镜的老者,也哈哈大笑起来。
“这说明我们的补贴发得恰到好处。”
“只要那百分之五的补贴按时到账,他们就只能像狗一样,继续咬着牙替我们冲锋陷阵!”
“赵军?”
老者轻蔑地冷哼一声。
“他就算造出了比道尼尔更好的机器又怎么样?他能凭空变出钱来填补这么大的市场亏空吗?”
“在绝对的资本底蕴面前,他的那些小聪明,不过是垂死挣扎!”
整个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快活的附和声。
在他们看来。
远东的那场风暴,已经平息了。
赵军的南方实业,正在被这片看不见的低价布匹汪洋,一点一点地溺死。
一切,尽在掌握。
“通知财务部。”
银发主席放下酒杯,语气慵懒。
“这个月那百分之五的倾销补贴,按时打到那些代工厂的账上。”
“告诉他们,大英帝国不会忘记他们的‘忠诚’。”
“另外,发报给我们在东南亚的情报站。”
主席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让他们继续施压,下个月,布匹价格,再下调百分之三!”
“我要在今年圣诞节前,彻底听不到南方实业这四个字!”
“是!”助理恭敬地鞠躬,退出了会议室。
……
特区。
南方重型前沿科学中心。
顶层绝密会议室。
距离那场制定“跨国围猎”计划的深夜会议。
整整过去了十五天。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极其粗暴地撞开。
陈金水像是一阵龙卷风一样冲了进来。
他西装领带全歪了,双眼布满血丝,显然是连续多天没有合眼。
但他那张粗糙的脸上,却燃烧着一种足以将人熔化的极度狂热!
他的手里,死死地抱着一个巨大的黑色保险箱。
“赵厂长!!”
陈金水几乎是用吼的。
他大步冲到红木长桌前,将那个沉重的保险箱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轰!”
一声巨响。
坐在桌后的赵军,缓缓抬起头。
他依旧穿着那件黑皮夹克。
指间的香烟,火星明明灭灭。
郑铁山、顾长青等人听到动静,全都围了上来,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色的箱子。
“咔哒,咔哒。”
陈金水用颤抖的手指,拨开了保险箱的密码锁。
“啪”地一声。
箱盖弹开。
没有成堆的美元。
也没有金条。
保险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极其普通的牛皮纸档案袋。
每一个档案袋上,都用黑笔写着一串复杂的英文离岸公司名字。
陈金水深吸了一口气。
他双手按在桌面上,直视着赵军。
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彻底嘶哑。
“半个月。”
“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陈金水一把抓起最上面的几份档案袋,抽出里面盖着鲜红印章的外文协议。
“雅加达林耀纺织,百分之五十一过桥控股协议!”
“槟城吴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三股权让渡契约!”
“曼谷西瓦工厂、吉隆坡隆泰纺织……”
陈金水将那些协议,一份接着一份,狠狠地拍在红木长桌上!
“东南亚排名前五十的核心代工厂!”
“加上上游七家最大化纤原料供应商的绝对债权!”
陈金水双眼血红,嘶吼出声。
“全他妈在这了!!”
“赵厂长!”
“从这一秒起!”
陈金水一把掀翻保险箱,让所有的档案袋像雪片一样散落在长桌上。
“伦敦董事局在东南亚攥了几十年的基本盘!”
“这五十家工厂,十五万名产业工人,两万台织机产能!”
“底层股权穿透到最后,唯一的实控人。”
陈金水死死地盯着赵军,一字一顿。
“全姓了赵!!!”
“轰!!!”
这一刻。
郑铁山觉得自己的头皮彻底炸开了!
顾长青和方鸿儒呆若木鸡,连呼吸都停滞了。
拿下了!
真的拿下了!
四千万美元,化整为零,通过一百多家离岸公司的伪装。
在这半个月里,兵不血刃地完成了对整个东南亚纺织产业链的跨国兼并!
这种堪称教科书级别的金融绞杀。
这种完全凌驾于传统商战之上的降维打击!
简直像神迹一样恐怖!
赵军看着满桌的协议。
他没有狂喜。
他只是缓缓地把手里的半截大前门,在烟灰缸里摁灭。
“洋人那边的补贴,打过来了吗?”赵军声音平淡。
“打过来了!”
陈金水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狰狞的笑容。
“昨天下午到的账。”
“一千万美元。”
“按照您之前的吩咐,这笔钱一落到那五十家代工厂的账上,甚至还没过夜。”
“立刻就被我们控制的那些‘过桥基金’,以‘合法扣缴当月利息和本金’的名义,全部划拉进了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
“洋人砸下来的这笔真金白银,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全进了咱们南方实业的腰包!”
“哈哈哈哈!”
郑铁山再也忍不住了,仰天狂笑。
“爽!太他妈爽了!”
“洋人自以为在放我们的血,结果是用他们的钱,在养咱们的厂子!”
“军哥!这招‘空手套白狼’,绝对能把伦敦那帮老毛子气得吐血三升啊!”
赵军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特区的灯火璀璨。
“网,织好了。”
赵军低沉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现在,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他猛地转过身。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爆射出足以毁灭一切的冰冷杀机。
“陈金水!”
“在!”
“传我的死命令!”
赵军一字一顿,犹如君王下达最后的绞杀诏令。
“明天早上八点。”
“通知东南亚那五十家已经被我们实控的代工厂!”
“另外,命令那七家被我们攥着债权的原料供应商!”
赵军的手,狠狠向下一切。
“全部停产!”
“停机!封仓!断货!”
“任何一匹布,没有老子的点头,不准踏出工厂大门半步!”
“我要让伦敦董事局在全世界的倾销货架,在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
“彻底,断、供!”
……
次日。
伦敦。
金融城。
清晨的泰晤士河面上,还笼罩着一层浓重的灰雾。
橡木会议室里。
银发主席正准备喝下第一口热气腾腾的红茶。
“砰!”
一声巨响。
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撞开。
木门狠狠地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轰鸣。
“谁敢在这里放肆!”
戴着单片眼镜的老者怒拍桌子站了起来。
然而。
冲进来的,是那个一直以来沉稳干练的情报助理。
此刻,这个助理。
头发散乱,领带歪斜。
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死人的脸。
他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份刚刚接收到的加急电报。
整个人像触了电一样剧烈地哆嗦着。
“主……主席先生……”
助理的声音,尖锐得破了音,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出……出事了!”
“天塌了!!”
银发主席端着红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慌什么!大英帝国的根基稳如泰山。”
“说,又有什么泥腿子的消息。”
助理咽了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唾沫。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长桌前,“啪”地一声将电报拍在桌面上。
“不是远东……”
“是……是我们的东南亚基本盘!”
助理抬起头,双眼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充血。
“今天早上八点。”
“雅加达、槟城、曼谷排名前五十的核心代工厂!”
“以及七家最大的化纤原料供应商!”
助理嘶吼出声,眼泪直接飙了出来。
“同时宣布停产!重组!”
“所有的机器被拉下电闸!所有的仓库被贴上封条!”
“我们的倾销阵线……彻底瘫痪了!一匹布都发不出来了!”
“当啷!”
银发主席手里的红茶杯,直接掉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摔得粉碎。
褐色的茶水溅了他一裤腿。
但他浑然不觉。
他猛地站起身,枯槁的双手死死按在桌面上,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你说什么?!”
“停产?!谁给他们的胆子!”
“昨天不是刚把一千万的补贴打过去吗!他们拿了钱敢罢工?!”
“没有罢工……”
助理绝望地摇着头。
他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由伦敦最顶级的金融调查机构,连夜出具的底层股权穿透图。
“主席先生……”
“我们……我们都被骗了……”
“那一千万补贴……一到账就被全部划走……进了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
助理将那份股权穿透图推到主席面前。
“这半个月里。”
“有一百多家来历不明的离岸基金,通过购买债权和提供过桥贷款的方式。”
“悄无声息地,拿下了这五十家工厂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股权!”
“而这家隐藏在一百多层马甲之后的……终极实控人……”
助理的声音,抖得连成不了一句完整的话。
他指着图纸最顶端,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
“是……是……”
银发主席低下头。
他的目光,顺着那错综复杂的金融连线,一路向上。
最终。
定格在那个名字上。
“南方实业。”
四个汉字。
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瞬间刺穿了这位在金融城叱咤风云几十年的资本大鳄的心脏。
“轰!”
银发主席只觉得脑子里有一颗核弹轰然引爆。
眼前瞬间一黑。
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髓,重重地跌回那张象征着权力的真皮座椅里。
周围的资本大鳄们,全都疯了,扑上来抢看那份股权穿透图。
当他们看清那个名字的时候。
会议室里,爆发出阵阵犹如见鬼般的绝望惨叫。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哪来这么多外汇!他怎么可能绕过我们的金融监管!”
“我们的基本盘……被他连根拔起了?!”
银发主席瘫在椅子上,浑身剧烈地颤抖。
他那张枯槁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
极致的恐惧。
他以为他在俯视远东的蝼蚁。
却不知道,那个穿着黑皮夹克的男人,早就站在了更高的维度。
用他们制定的金融规则。
把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彻底,连底,刨得干干净净!
银发主席哆嗦着嘴唇,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嘶鸣。
“赵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