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郑予川的寝室。
桌前的台灯还亮着,桌上摊着半页草稿纸,电脑屏幕停在文档第九千字。
室友推门进来,手机还举在胸前,屏幕上是那张被转了几十遍的截图。
“予川,你看这个。”
郑予川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什么?”
“有人交稿了。”
郑予川的手指顿在空中,扭过头。
室友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申报系统的统计栏,灰底白字,但那个数字“1”很扎眼。
郑予川接过手机,往下拉了一屏,又拉回来,盯着看了十几秒。
“你确定不是后台测试或者bUg?”
“确定。”
室友说。
“有人专门去问了值班助教,助教说排查过了,是有效正文。”
郑予川把手机还回去,转身看向自己的屏幕。
九千字。
卡在中段反转上,主角身边那个看似无害的邻居,要在这一章露出破绽,
可前面埋的线索不够硬,他得回第四章补一场戏。
补完了,第六章又得跟着改。
改完了,还得从头通读一遍,确保逻辑闭环。
然后是打磨,是删冗余,是把每一处对白卡到能落镜头的程度。
按他的节奏,最快也得明天晚上能写完,然后后天上午打磨,后天晚上交稿。
可现在,有人已经交了。
郑予川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线。
创作期从前天下午两点报名开始,到现在是第三天凌晨两点,一共三十六个小时。
一万五千字起步,写完要打磨,打磨完还得敢按那个不能撤回的提交键。
三十六个小时,写完,磨完,交了。
室友在旁边继续说:
“群里都在猜是谁。
有人说是你,我帮你辟谣了。”
郑予川没接话。
室友又说:
“也有人猜大四那几个做过编剧实习的学长,可他们报的赛道也都查过了,全是0。
研究生院那边没人认,青蓝那边……”
他顿了一下。
“至于青蓝,大伙都说不可能,他们没碰过影视。”
郑予川转回屏幕,光标还停在第九千字后面,一下一下闪。
他想起昨天在食堂说过的话。
能被评委们圈出来的,三十个字一定是按拍摄算的。
场景固定,成本可控,人物群像,终点明确。
写这条的人,至少在片场待过,或者被制片人拿本子卡过。
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院里所有可能符合条件的人。
本部大三大四,研究生院,甚至包括青蓝。
可青蓝那批人,他见过。
许长歌身处世家,是最有可能接触过编剧的,写得也稳。
可许长歌的长处在结构,在文学底子,不在影视化。
最后,他停在一个名字上。
《秦腔》他读过。
那篇东西写得很硬,细节扎实到挑不出毛病,他自己试着写过,写不出来。
可《秦腔》是纯文学。
一个在陕南老厂区蹲了十四天、落笔克制到骨头里的人,
转头去碰能让成熟编剧都头疼的限制题材?还三十来个小时就交了?
郑予川摇了摇头。
“予川?”
“予川?”
室友又叫了他一声。
“嗯。”
“发什么愣呢?你觉得这个人会是谁?”
“管他是谁呢,写好自己的。”
说完又低头继续写。
键盘声响了一阵,他打了两百多字,又全删了。
删完之后,他点开浏览器,登录竞赛官网,输入学号密码。
页面跳出来。
右上角,那个1还在。
他把页面拉到自己的申报信息栏,看了一眼本赛道提交情况。
【都市·悬疑本赛道已提交:0】
郑予川盯着那个0看了一会儿,关掉浏览器,重新打开文档。
第九千字后面,光标还在闪。
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又停住。
他盯着那个光标,眼前晃的,还是那个1。
……
清北文学院,女生宿舍楼二层。
唐荷坐在桌前,屏幕上是《灼心》的文档,字数停在八千五百多。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袁宁宁发来的消息。
【袁宁宁】:荷荷,你看群里那个截图了嘛?
唐荷点开,扫了一眼,回了个“看到了”。
【袁宁宁】:值班助教确认过了,不是系统错误,真的有人交了!
【袁宁宁】:会是谁啊?
唐荷没回。
统计栏右上角,【正文已提交:1】。
她往下拉,看了一眼自己的赛道。
【都市·职场本赛道已提交:0】
唐荷盯着那个1,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她想起前天下午申报的时候,自己报都市职场,用了二十八个字,
写了一个刚入职的新人被卷入办公室权力斗争的故事。
报完之后,她给自己排了张表。
第一天写大纲和前三千字,第二天写到八千到一万,第三天冲刺完本,第四天打磨,截止前一小时交稿。
现在第二天刚过完,八千五,一点没落下。
可有人已经写完了,打磨完了,交了。
唐荷切回微信。
【唐荷】:猜不出来
【袁宁宁】:我问了几个大四的学姐,她们说她们各自的赛道都还是零,没人敢这么早交
【袁宁宁】:那就只能是冷门赛道了
唐荷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过了一遍冷门赛道的名单。
无对白、独角戏、实时叙事、单一场景。
四个小区,满打满算十个人报名。
她想起前天下午,陈嘉豪在青蓝大群里发了一条:【阙爷报了个谁都想不到的赛道,你们猜】
后来才知道,是单一场景。
唐荷手指停在屏幕上。
……会是他吗?
她想起第一次从魔都进京的那趟高铁。
林阙靠着车窗,说拆骨比从零开始还难。
“白纸没有负担,但我们有。”
后面还有一句,他说得很淡。
“一套体系要是经不起拆,那就说明它本来就有裂缝。”
她手机壳里夹着那张卡片,边角早就卷了。
玻璃不碎,光就进不来。
一个敢把自己拆了重来的人,交稿的时候,大概也不会给自己留回头路。
唐荷回过神,拿指节敲了敲脑门。
“想什么呢,写你自己的。”
唐荷退出微信,重新打开文档。
光标停在第八千五百字后面,下一场戏是主角在会议室里被上司当众质问,
她得写出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压迫感,还得让主角的反击既合理又解气。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搭在键盘上,
刚敲了两个字,又删了。
……
青蓝宿舍楼,303。
许长歌站在窗边,手里端着刚刚续上的热茶。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楼下那排杨树的枝条在风里晃。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阙的床铺。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没有褶皱,桌上的水杯也是空的。
林阙从前天报完名出门之后,就没回来过。
许长歌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走回桌前,坐下。
手机屏幕还停在“青蓝饭搭子”群的聊天记录上。
陈嘉豪发了十几条@木欮,一条都没回。
袁宁宁转发了那张截图,问会不会是青蓝这边的人。
丹伊只发了一句:
“敢早交,心里肯定有底。”
许长歌盯着丹伊这句话看了很久。
他想起前天下午申报的时候,林阙报了单一场景。
当时他劝过,说单一场景最难的地方在调度,空间不变,景别受限,
人物一多走位挤,人物一少又撑不起冲突,还有节奏,没有转场,重复感会越来越重。
林阙听完,只说了一句:
“算清楚了,读者就停不下来。”
然后点了提交。
许长歌当时没再劝,因为他知道林阙做决定之前,一定已经把所有风险都算过一遍。
可他没想到,林阙会在第二天就交稿。
许长歌重新打开自己的文档。
字数停在一万一千三百字。
他写的是一个近未来城市里,人工智能管控下的最后一块人类自留地的故事,
前面铺得很稳,人物、设定、冲突都立住了,
现在卡在高潮段,主角要在人工智能的围堵下做出最后的选择。
这一段他写了三遍,每一遍都不满意。
第一遍写得太燃,像在喊口号。
第二遍写得太沉,主角的选择失去了张力。
第三遍刚写了一半,他停下来,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用文学的笔法写一个需要镜头感的段落。
许长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回到那天上午,林阙在教室里讲剧本式写作的那节课。
“视点即机位,节奏即剪辑,信息差即悬念。”
“取消翻译,直接按镜头规矩写小说。”
许长歌睁开眼,重新看向屏幕。
A4草图还压在键盘边上,镜头放对了,戏还是温的。
主角站在哪儿,人工智能的监控探头在哪儿,那块自留地的出口在哪儿,第一个镜头从哪个角度切进去。
他拿起笔,在草图边上添了一行:
【每段只留一个动作。】
……
305寝室。
陈嘉豪瘫在椅子上,脑袋后仰,盯着天花板。
十二楼那个诡计昨晚刚想通,他美了不到一个钟头,群里就炸了。
丹伊坐在对面,膝盖上搁着笔记本,屏幕上的文档还在往下滚。
“丹伊。”
陈嘉豪闷闷地说。
“嗯。”
“你说……那个人,会不会是阙爷?”
丹伊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
“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
陈嘉豪把头抬起来,眼睛有点红。
“就是感觉……阙爷那个人,总是做一些别人想不到的事。”
丹伊没接话,低头继续写。
陈嘉豪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说:
“可他报的是单一场景啊,那个赛道多难,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算是阙爷,也不可能第二天就写完吧?”
丹伊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停住。
“如果是他,你会意外吗?”
陈嘉豪愣了一下。
“不会。”
他说。
“就是觉得……太快了。”
丹伊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路。
“交得早,有两种人。”
丹伊背对着他说。
“一种写砸了,认了。”
“一种是每一步都算过,根本不用浪费时间回头。”
陈嘉豪坐直了身子。
“你觉得是哪种?”
丹伊没答,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才说:
“如果是他,那就是后一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