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州府,榜楼。
窗外月色冷清,檐角薄霜泛着一点白。
夜灯重新挑亮时,天渊城递出的铜筒,已经压在案上。
值夜老吏没有急着拆。
他先看封签。
青卷抄件。
镇城司记册。
城主府战报。
三签同封。
年轻书吏原本还带着困意,看见这三道封签,背一下直了。
「又是天渊城?」
老吏没有答。
先前那封还没归入总柜。
临渊龙门榜首,更替。
天渊叶霄,位列第一。
可今日这只铜筒,比昨日那封更重。
老吏拆开封签。
纸页展开。
第一行,叶霄。
第二行,凝罡。
再往下。
周承渊。
覆罡。
周氏护命宝玉出。
叶霄未倒。
周承渊,负。
年轻书吏盯着最後那个字,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这事……要记下来?」
老吏擡眼看他。
「为何不记?」
年轻书吏喉咙动了动。
「可周承渊已经覆罡,已经离榜了。」
「离榜的是周承渊。」
老吏把纸页压平。
「叶霄还在榜上。」
年轻书吏一怔。
老吏指了指青卷抄件上的落字。
「青卷已经落字。」
「问武台已经定负。」
「临渊龙门榜首叶霄,胜周承渊。」
他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落在案上。
「这就是龙门榜上的战绩。」
年轻书吏呼吸轻了一下。
他在榜楼当差也有几年。
见过榜首换名。
见过同境连胜。
也见过榜上人被离榜强者压得擡不起头。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记录。
榜上凝罡。
胜离榜覆罡。
还逼出了周氏护命宝玉。
这不是普通胜场。
这是把龙门榜的边线,往外打穿了一截。
年轻书吏声音发紧。
「那……就这麽入榜?」
老吏没有立刻回答。
炭盆里火星轻轻爆了一声。
他伸手,把昨日那封榜首更替挪到一旁。
「龙门榜战绩,要入。」
年轻书吏刚要松一口气,便见老吏又从案侧取出一枚朱签。
朱签很薄。
老吏把朱签压在叶霄名字旁边。
「逆伐覆罡。」
「也要另计。」
年轻书吏呼吸一滞。
一笔入册。
一笔另计。
同一个名字,落在两处。
昨日,叶霄只是临渊龙门榜首。
今日,他还是榜首。
可榜首两个字後面,多了一笔临渊州榜楼从没写过的战绩。
老吏提笔。
笔尖落下。
天渊叶霄。
临渊龙门榜首。
问武台胜周承渊。
以凝罡破覆罡。
周氏护命宝玉出。
叶霄未倒。
周承渊,负。
最後一个字写完,老吏的手也停了一息。
年轻书吏看着那行墨,忽然低声道:
「我在榜楼这麽久,没见过这种,您可见过?」
老吏把笔搁下。
「我也没见过。」
榜楼里静了下来。
窗外夜风吹过,檐下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老吏合上副卷。
「转王城总录。」
年轻书吏擡头。
老吏看着案上那页新记。
「按原文转。」
「一个字也别省。」
……
榜楼外,跑榜巷还没睡。
临渊州府的榜楼一亮灯,巷子里靠这口饭吃的人,就知道有新动静。
卖榜纸的。
抄名次的。
给武馆送急条的。
替赌档跑腿的。
全挤在檐下等。
夜风刮过檐下,霜粒细细响。
没人敢走。
一个瘦小跑榜人抱着木匣蹲在墙根,冻得直搓手。
他白日刚卖过一轮榜纸。
上面写得最粗的,就是:
天渊叶霄,位列第一。
那张榜纸不算最新消息,可却很好卖。
有人买回去看热闹。
有人买回去笑金灿灿输得冤不冤。
也有人买回去,单纯想知道一个边陲重城的下城人,怎麽坐上临渊龙门榜首。
可那毕竟只是榜首换名。
每年都有天才上来。
再大的名头,过些日子也会被新的名字盖过去。
跑榜人原本也是这麽想的。
直到榜楼侧门打开。
一名小吏拿着新抄条出来,压低声音道:
「天渊急记。」
「临渊龙门榜首叶霄。」
「以凝罡破覆罡。」
「胜离榜周承渊。」
「周氏护命宝玉出。」
「叶霄未倒。」
巷子里一下静了。
卖榜纸的老头手里还捏着墨刷。
墨水滴到鞋面上,他都没低头。
有人下意识问:
「哪个周承渊?」
小吏看了他一眼。
没人再问第二句。
临渊州能有几个周承渊?
而且还是离榜覆罡?
跑榜人抱紧木匣,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明白一件事。
这张新榜纸,明早会被抢光。
不。
不用等明早。
现在就会有人抢。
果然,巷口一个赌档管事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拿第一份抄条。
「先给我。」
旁边武馆跑腿的立刻拦住。
「凭什麽先给你?我们馆主等着呢!」
「滚开。」
「你才滚!」
几只手同时伸向那张薄纸。
小吏脸一沉。
「榜楼之外,敢抢?」
几个人动作一僵。
跑榜人趁这片刻,把第一行字看清了。
天渊叶霄。
凝罡逆伐覆罡。
他心口忽然跳得很快。
昨日,叶霄只是一个新榜首。
今日,这两个字後面多了一条以前没人见过的战绩。
他转身就跑。
木匣撞在腰侧,咚咚作响。
跑到巷口时,他听见身後有人低声问:
「胜离榜覆罡,也能算进龙门榜战绩?」
「这事真有可能发生?」
另一个声音更低。
「青卷落字,州府另计。」
「你说算不算?」
「你说真不真?」
跑榜人没有回头。
夜风灌进衣领。
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现在只後悔一件事。
白日那批榜纸,印早了。
那上面只写着:
天渊叶霄,位列第一。
不够。
远远不够。
今晚这一版,得重抄。
叶霄两个字要写粗。
後面还得添一行。
凝罡逆伐覆罡,胜周承渊。
跑榜人抱紧木匣,脚步越来越快。
他知道,等这几个字抄出去,临渊州会多出很多人睡不着。
……
王城总录线更远。
这页转录经飞羽换递,真正抵达王城时,天色已经泛白。
总录司刚开晨印。
临渊州的铜筒被递到案前时,接筒的录吏原本只按旧例拆封。
各州龙门榜的战绩,每月都会送来。
大多入边柜。
少数入正册。
能让总录司单独添签的,很少。
他拆开第一页。
临渊龙门榜首。
天渊叶霄。
再往下。
凝罡逆伐覆罡。
胜离榜周承渊。
周氏护命宝玉出。
叶霄未倒。
录吏的手停住了。
旁边执笔人擡眼。
「怎麽?」
录吏没有答,只把纸递过去。
执笔人看完第一遍,没说话。
又看了第二遍。
然後,他伸手,把叶霄那页旧档从边柜里抽了出来。
旧档很薄。
上一笔添的是:
临渊龙门榜首。
今日要添的,却不是普通胜场。
录吏低声道:
「榜内战绩?」
执笔人提笔。
「榜内战绩。」
他写下第一行。
临渊龙门榜首,叶霄。
第二行。
凝罡逆伐覆罡,胜周承渊。
第三行。
周氏护命宝玉出,叶霄未倒。
写完後,他没有立刻合档。
而是从案侧取出一枚朱签,压在叶霄名字旁。
录吏看见朱签,眼神微变。
「另计?」
执笔人点头。
「逆伐另计。」
录吏声音更低。
「等临渊州覆核?」
「等。」
执笔人把朱签压稳。
「但先入正案。」
屋里安静了一息。
边柜,正案。
一字之差。
在王城总录里,却是两种分量。
纸页合住前,叶霄两个字在晨光里停了一瞬。
不重。
却已经不能再轻轻放回原处。
按旧例,王城几处有抄录资格的门第与势力,会在辰时後取到同一份副录。
崔氏也在其中。
……
转录抵达王城时,天色已亮。
可在它还在飞羽线上换递的时候,天渊城仍在夜里。
另一批消息,已经从星辰堂门外散开。
有人进了车厢。
有人拐入暗巷。
有人去了酒楼後门。
也有人连夜换了外袍,沿着河街往上城走。
消息只有一件事。
叶霄伤得很重。
重到闭门谢客。
重到短期内不能动刀。
有人听见後,眼睛亮了。
天渊城这一夜,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明处在写叶霄赢了。
暗处在算他还能撑多久。
……
三更後。
星辰堂後院,静室门还关着。
廊下灯火安静。
林砚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册新簿。
封皮上的墨迹还没干。
上门人册。
严泉站在他身後半步。
马武守在廊口,脸色一直不好看。
荒狼靠在阴影里,眼神盯着前院方向。
这一夜,星辰堂大门没开。
可门外的人,一拨接一拨。
拜帖。
药匣。
商帖。
赔礼。
问候。
探伤。
还有空手站在巷口,只看不说的人。
没有一样进门。
但每一个人,都进了册。
谁家来的。
谁派来的。
说的是贺胜,还是探望,或是别的缘由。
眼睛有没有往门里看。
听见叶霄短期不能动刀时,脸色有没有变。
都写在上面。
马武压着嗓子道:
「问完了?」
林砚点头。
「问完了。」
马武冷笑了一声。
「有没有装糊涂的?」
「有。」
林砚擡眼。
「但我没追问。」
马武皱眉。
林砚把手里的新簿压紧了些。
「堂主交代过。」
「谁家的,谁派来的,想做什麽,说了什麽,看了哪里,都记。」
「他们说真话,记真话。」
「他们绕弯子,也照着弯子记。」
「至於信不信、怎麽断,交给堂主。」
马武沉默下来。
他当然不痛快。
今日那些人站在门外,一个个话说得客气,眼睛却都往後院瞟。
像是在等星辰堂先乱。
也像是在等静室里那个人倒下。
马武握了握刀柄,又慢慢松开。
严泉看了他一眼。
「林砚做得对。」
「现在不是跟他们争一口气的时候。」
「一切都要等堂主出来。」
马武吸了口气,声音压低。
「知道了。」
话是这麽说。
可他的眼睛,还是往静室门上看了一眼。
那扇门关得很紧。
马武喉咙动了动,想问一句堂主到底伤成什麽样。
可他还是没问。
问了也没用。
静室门不开,谁也进不去。
廊下安静下来。
静室里,忽然传出叶霄的声音。
「说。」
林砚立刻低头。
「堂主,门外来过的人,都问清了。」
他翻开新簿。
「今日门前来过三十拨人。」
「二十七拨是上城人,来探伤、递帖、试门。」
「还有三拨下城的,我单独记了。」
门内没有声音。
林砚继续道:
「拜帖上写的都是贺胜。」
「嘴里问的,都是堂主什麽时候见客。」
「药匣一只也没收下。」
「但送药的人问得很细。」
「问药能不能进静室。」
「问有没有请外医。」
「问静室里的事,现在是谁在照看。」
马武脸色一冷。
这哪里是送药。
分明是在摸门。
林砚道:
「问得最细的,是万胜赌楼。」
「嘴上说赔礼,眼睛一直往後院看。」
叶霄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记前面。」
林砚低头。
「已经记了。」
他继续道:
「还有七拨,没递帖,没送礼,也没问话。」
「只在门外看。」
「看堂门。」
「看後院。」
叶霄道:
「站了多久?」
林砚道:
「短的半个时辰,久的守到入夜。」
叶霄道:
「继续。」
林砚把新簿往後翻了一页。
「还有下城三拨。」
叶霄道:
「说。」
「一个工寮的工头。」
「一个码头脚夫头。」
「一个河街小货栈掌柜。」
「他们没递礼,也没问堂主伤势。」
「只问了一句话。」
「星辰堂明日,还开不开工。」
廊下几人都静了。
马武脸上的凶意淡了些。
上城来的,是探伤。
这三拨,是怕。
怕叶霄伤了,星辰堂一关,刚打出来的那口气,天一亮又被踩回泥里。
叶霄问:
「你怎麽回的?」
林砚低头。
「我说,堂主闭门,不是堂口停了。」
「星辰堂今日怎麽开工,明日还怎麽开工。」
「谁敢借堂主伤重压工钱、断活、抢人,让他们把名字递来。」
门内安静片刻。
叶霄道:
「回得对。」
林砚指节一松。
叶霄又道:
「下城那三拨,单独记。」
「是。」
叶霄道:
「上城那些人想看我伤成什麽样。」
「那就让他们看。」
静室里安静了一息。
门开了。
叶霄从里面走出来。
马武先是一怔,随即眼神变了。
因为叶霄的脚步很稳。
稳得根本不像白日里满身血走回星辰堂的人。
林砚也看见了。
叶霄脸上没有病色。
右臂也没有颤。
静室里的药瓶空了,油纸上的异兽肉也都没了。
没人知道这几个时辰里发生了什麽。
但林砚知道一件事。
外面那些人,全都猜错了。
叶霄擡手,理了理袖口。
下一息,他气血一收。
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右臂垂入袖中,不再擡起。
肩膀微低。
呼吸也放轻了些。
那副模样,活像问武台的伤快压不住了。
马武喉咙动了动。
「堂主……」
叶霄看了他一眼。
「像不像?」
马武愣住。
严泉看着叶霄那张迅速失去血色的脸,眼神沉了下来。
「像。」
他停了一下。
「太像了。」
叶霄放下手。
「那就够了。」
林砚立刻明白过来。
外面想看叶霄伤得多重。
那就让他们看。
看得越重,伸出来的手就越急。
叶霄道:
「一切照旧。」
林砚与严泉同时低头。
「是。」
叶霄往前厅走去。
马武急忙跟上。
「堂主,你真没事?」
叶霄道:
「没事。」
马武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嘴角动了动。
这叫没事?
可想到叶霄刚出静室的样子,他又压下担忧。
前厅外门开了一线。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门外长街很暗。
月光落在石阶上,白得发冷。
暗处有几双眼睛,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叶霄就在那一线灯火里停了一下。
没有说话。
没有拔刀。
甚至没有往外看。
他只是低低咳了一声。
声音很轻。
可门外那些眼睛,已经看见了。
看见叶霄脸色惨白。
看见他右臂垂着。
看见马武和严泉同时变了脸色。
这就够了。
门外的脚步声,很快散了。
马武低声问道。
「堂主,您这是要去哪?」
叶霄迈出门槛。
廊下灯火和月光一照,他那张脸白得吓人。
他语气却很平。
「让该看到的人看看。」
「顺便找人问点事。」
马武一怔。
「找谁?」
叶霄没有再开口。
他独自往夜色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