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睁开眼。
开铸以前摆满石案的封匣,如今已经全没了。黑银封髓匣敞在一侧,几只骨材匣也已经见底。
他扫了一眼,肩背缓缓松开。
从定下《暗星铸象法》那一天起,他瞄准的就是上乘法象骨。
如今终於成了。
叶霄没有立刻离开沉骨台。
刚铸成的法象骨还需要温养。
气血重新走过主骨,一遍,又一遍。
脚下地脉依旧沉厚。
新铸法象骨残留的那点涩意,也随着气血运转一点点散开。
直到整根法象骨重新归於平顺,叶霄又从头到尾核过一次。
骨中无碍。
下一刻。
武意入骨。
叶霄心念微动。
断天命随念而起。
这口武意他已经用了太多次,提起、收放,都没有半分生涩。
叶霄控制着它,缓缓落向法象骨。
起初一切如常。
直到武意真正触及骨层。
嗡。
法象骨轻轻一震。
叶霄眉心微动,没有立刻收回。
断天命仍在掌控之中。
叶霄控制着武意,又往下压了一线。
下一瞬。
骨中震颤骤然加重。
刚刚温养平顺的主骨深处猛地绷紧,一丝极细的刺痛顺着骨内拉开。
石台边缘的山纹随之一亮。
外泄的余劲刚刚散出,便被谷势收住。
骨中那股绷紧却一分没少。
叶霄动作瞬间停住。
断天命仍停在骨外。
没有真正沉进去。
可法象骨传回来的警兆已经够清楚。
再不管不顾让武意入骨。
法象骨很可能会裂。
叶霄当即收回武意。
先查骨。
主骨完整。
玄脊源髓依旧归稳。
承意反馈也和方才一样。
上乘。
叶霄沉吟片刻後,擡手按住身侧沉黑长刀。
断天命再起。
武意顺着手臂落入刀中。
刀势尚未真正展开,那股熟悉的武意已经清楚落在锋上,运转如常。
叶霄松开刀柄。
调息。
等气血与心神重新归稳,他开始第二次尝试。
断天命再次落向法象骨。
触骨。
嗡。
同样的震颤传来。
叶霄这一次没有再继续,直接将武意收回。
两次。
结果一样。
法象骨无伤。
断天命运转也正常。
真正的问题只剩一个。
这副上乘法象骨。
承不住断天命。
叶霄没有再试第三次。
已经得到答案的事,没必要拿刚铸好的骨再赌一次。
沉骨谷里风声很低。
当初在武册阁看过的承意谱,从脑中翻了出来。
下乘。
中乘。
上乘。
绝巅。
还有守阁执事那句很直接的话。
骨低於武意。
意便沉不进去。
叶霄垂眼。
他的法象骨已经是上乘。
断天命却连真正入骨都做不到。
再强催武意,法象骨先有裂骨之兆。
依照他现在的了解。
上乘之上。
只剩绝巅。
不过叶霄没有急着把这个判断钉死。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到武意入骨这一步。
镇岳峰上,正好有人比他更熟。
上官瑶玥。
……
叶霄又调息了一阵。
确认方才两次尝试都没有留下暗伤,这才将空匣与剩余材料重新收好。
起身时,谷顶那道狭长天光已经从冷白转成暗灰。
沉骨台边缘还亮着几道未散的山纹。
叶霄提起沉黑长刀,走下石台。
出了沉骨谷以後,他绕回主峰山道,继续向上。
临云院所在的峰腰很快被抛在身後。
越往上,沿途院落越少。
云雾从崖下漫上来,时而覆过石阶。
几株老松从黑色山壁间斜探出去,枝干常年受风,齐齐朝崖外偏着。
再往前。
两侧山壁骤然收紧。
通往上峰的石阶只余丈许宽,一道黑石横栏嵌在两壁之间,栏身山纹一路接入左右山岩。
两名镇岳峰执事守在封道旁。
叶霄刚走近,其中那名年长执事便擡起头。
目光先扫过他腰间的弟子牌:
「上峰封道。」
「有令?」
叶霄从袖中取出一枚半掌大小的乌玉令。
玉色极深。
正面压着镇岳山纹。
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道极细的枪痕。
年长执事伸出的手停了一下。
旁边那名年轻些的值守弟子也下意识看了过来:
「这是……」
年长执事重新擡眼:
「这是上官亲传给你的?」
「嗯。」
叶霄将乌玉令递过去。
这枚令,是他正式入镇岳峰那天,上官瑶玥离开临云院以前给他的。
当时她只说:
「以後有事上峰找我,带这个。」
叶霄问过:
「还要通传?」
当时上官瑶玥已经走到院门外,闻言只回了一下头。
「不用。」
今日还是叶霄第一次拿它上峰。
年长执事看过玉令,很快递了回来:
「收好。」
「持令可以过封道。」
「上去吧,不必通传。」
年轻弟子忍不住问:
「直接上?」
年长执事看了他一眼:
「这枚令本身就是通传。」
年轻弟子顿时闭嘴。
再看叶霄时,目光已经明显不同。
上官瑶玥待人向来淡。
峰里的事找到她,该办的,她从不拖。
可私下想见她,该递帖还是得递帖,该等通传还是得等。
至於这种能让人直接越过封道的令,他守在这里至今,还是第一次见上官瑶玥给人。
年长执事擡手按在一旁石柱上。
山纹亮过。
嵌在两壁之间的黑石横栏缓缓退开。
叶霄收起玉令,迈步而过。
等他的身影没入云雾,年轻弟子还是没忍住:
「真是上官亲传亲手给的?」
年长执事重新坐下:
「不然你以为那道枪痕是谁刻的?」
年轻弟子朝山上看了一眼,眼中有着羡慕与疑惑。
这回却没再说话。
……
越过封道以後,山势一下空了许多。
回头望去,峰腰的院舍已经落进层层云雾。
上峰只剩几条古道,从主峰分向不同山势,彼此隔着大片山崖。
远处偶尔才能看见一角屋檐,从古松与黑岩之後露出来。
叶霄沿其中一条古道继续向上。
石道走到尽头,山风推开云雾。
一整片崖台从镇岳主峰横伸出去,三面临空。
大片平整练武坪先铺进视野。
靠山一侧,则坐落着一座青黑石院。
院墙不高,屋檐深长,正屋与几间侧室沿山壁错落排开。门窗皆是深色沉木,石阶打磨得极平,处处规整,却看不见什麽多余装饰。
一株老松从院墙内探出半边树冠。
院门往外,便是练武坪。
大片黑岩一路铺到临崖低栏,中间极少杂物,只在靠山一侧立着卸力石壁,旁边放着一座乌沉枪架。
再往外。
就是翻涌云海。
卸力石壁上枪痕纵横。
高处几道旧痕已经被常年山风磨得泛白。
最下面那一道却还新。
细碎石粉正顺着裂口簌簌往下落。
咚。
乌沉长枪枪尾落地。
上官瑶玥刚刚收枪。
她把长枪斜靠在石栏旁,低下头重新缠起左腕护带。
额角还覆着一层薄汗。
鬓边几缕发丝被汗意沾住,山风一过,又轻轻吹开。
刚练完枪,脸上还留着一点浅浅的血色。她神情依旧清静,那点颜色反倒格外醒目。
听见脚步。
上官瑶玥擡眼。
看清是叶霄,眼里尚未完全散去的冷锐自然松了一些。
她先扫了一眼叶霄腰间的刀,又看了看他的脸色:
「出来了?」
叶霄走近:
「嗯。」
上官瑶玥继续将护带绕过腕骨:
「《暗星铸象法》怎麽样?」
「铸成了。」
她擡眼:
「哪一档?」
「上乘。」
上官瑶玥多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脸上落到肩背,又扫过握刀的右手。
气血耗了不少,身上却看不出伤。
她点了下头:
「不错。」
叶霄没有接话。
上官瑶玥将护带又绕过一圈,见他仍站在那里,擡眼道:
「第一次拿我给的令上来,总不会只为了让我夸你一句。」
叶霄道:
「我的武意入不了骨。」
她缠护带的手停住。
「过来。」
叶霄走到石栏边。
上官瑶玥将还没缠完的护带搭在栏上:
「从头说。」
叶霄道:
「法象骨已经稳了,验过两遍,没有伤。」
「武意本身也正常。」
「提意、收放、落刀,都没问题。」
上官瑶玥问:
「怎麽试的?」
「第一次触骨以後,我又往下压了一线。」
「骨会震。」
「再往下,我感觉会裂。」
上官瑶玥眸光微凝:
「第二次?」
「只触骨。」
「没再强融武意。」
「结果一样。」
山风从练武坪外穿过。
搭在石栏上的护带尾端轻轻晃着。
上官瑶玥沉默片刻:
「没试第三次?」
「没有。」
「还知道停。」
她眼里方才浮起的那点紧意松了些。
叶霄看她。
上官瑶玥道:
「已经知道再往下会裂,还硬压,那不叫试。」
「叫拿刚铸好的骨找事。」
「幸好你不是那样的蠢人。」
叶霄道:
「我没那麽急。」
「最好是。」
上官瑶玥重新拿起护带,绕过腕骨。
缠过两圈,她才继续道:
「其实以前,我就怀疑过。」
叶霄问:
「我的武意位格?」
「嗯。」
上官瑶玥低头收紧护带:
「旧水门那次,你才刚见意不久。」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口武意低不了。」
「後来又见了几次,我往绝巅上猜过。」
叶霄道:
「为什麽没说?」
「证据不够。」
上官瑶玥答得很乾脆:
「位格和熟度是两回事。」
「你那时熟度还浅,我只能看出它高。」
「高到哪一档,不能靠几次出手就替你钉死。」
她擡眼看了叶霄一下:
「何况你这口武意,本来就不好看透。」
叶霄问:
「现在呢?」
「现在多了你的骨。」
上官瑶玥道:
「上乘法象骨已经铸稳,你这口武意本身也没问题。」
「触骨就震,再催便有裂骨徵兆。」
她看着叶霄,沉默了片刻。
「到这一步,我才敢真正下判断。」
「应该就是绝巅。」
叶霄问:
「能确定?」
「八九不离十。」
上官瑶玥道:
「我的定界武意就是绝巅。」
「这一档,我亲自走过。」
叶霄目光停了一息。
元武山明面能够确认的绝巅武意,只有两道。
上官瑶玥的定界,占一道。
而且早已入骨。
她说八九不离十。
已经够重。
绝巅。
叶霄把这个判断记了下来。
上官瑶玥重新将护带绕回腕上:
「武意若真是绝巅,当然是好事。」
「但你的骨现在只是上乘。」
她将护带收紧。
「承不住就是承不住。」
「别为了验证这两个字,再拿刚铸好的骨去试。」
叶霄问:
「法象骨再往绝巅推,有什麽要注意的?」
上官瑶玥看了他两息:
「你倒好。」
「什麽?」
「连高兴都省了。」
她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别人知道自己的武意八九不离十是绝巅,总得先高兴一阵。」
「你转头就开始想骨。」
叶霄道:
「等它真能入骨,再高兴不迟。」
上官瑶玥看了他一眼:
「这倒像你。」
她低下头,将最後一圈护带收紧。
「真要说,别急着照别人的路往自己身上套。」
「我走过同一关,但我修的不是《暗星铸象法》。」
「你的骨接下来怎麽动,还是得先看自己的法。」
叶霄点头。
这本就是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只是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样一直留在手中的东西。
「黑玄玉髓呢?」
上官瑶玥擡眼:
「还在?」
「在。」
「从玄衡宗拿回来以後,一直没动。」
上官瑶玥看了他片刻:
「那就先留着。」
叶霄问:
「有可能用得上?」
「有可能。」
上官瑶玥道:
「黑玄玉髓当初拿回来,本就是续路之物。」
「如果《暗星》上乘之後还要重新动这副法象骨,它未必没用。」
「但到底用不用、怎麽用,等你把後面的法看清再说。」
叶霄点头:
「明白。」
上官瑶玥又看了他一眼:
「所以别急着动它。」
「你这副上乘法象骨才刚铸成。」
她顿了一下:
「真要用,就用在该用的时候。」
「别拿它试错。」
叶霄看着她:
「你当初可不是这麽说的。」
上官瑶玥擡眼:
「我说什麽了?」
「不用利息。」
「把路走回去。」
上官瑶玥安静了一息:
「还记得?」
叶霄道:
「你说的话本来也不多。」
她眉梢微擡:
「嫌我话少?」
「实话。」
上官瑶玥看了他一会儿,唇角终於弯了一下:
「行。」
「既然记得,就把路继续往前走。」
叶霄道:
「这算催债?」
「算提醒。」
「有区别?」
上官瑶玥伸手提起乌沉长枪,瞥了他一眼:
「有。」
「债真要算,你现在还不起。」
叶霄道:
「那就先欠着。」
「别赖。」
叶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行。」
乌沉长枪在上官瑶玥掌中转过半圈。
枪尾落地。
咚。
她道:
「回去先看《暗星铸象法》。」
「黑玄玉髓能不能用、怎麽用,都照法走。」
「还缺什麽,再去找什麽。」
叶霄点头:
「明白。」
他转身沿来时的石道往外走。
刚走出几步,上官瑶玥又叫住他:
「叶霄。」
他停步回头。
暮色已经彻底落在峰外。
云海从崖下翻涌。
上官瑶玥立在练武坪边,乌沉长枪握在手中。
山风吹开她鬓边几缕发丝:
「这口武意少显。」
「还有,绝巅这个判断先压住。」
「等你把法象骨推上去,真正试过以後再说。」
叶霄道:
「以前你也让我少显。」
「以前只是觉得位格不低。」
上官瑶玥道:
「现在八九不离十是绝巅武意。」
「分量不一样。」
叶霄点头:
「知道。」
她嗯了一声,又道:
「还有。」
「嗯?」
「若下次真再碰到这种会裂骨的情况,一定先停。」
上官瑶玥看着他:
「再来找我。」
叶霄顿了一下:
「我今天就是这麽做的。」
上官瑶玥看了他一眼:
「所以今天没骂你。」
「走吧。」
叶霄转身。
这一次,上官瑶玥没有再叫住他。
叶霄转身。
这一次,上官瑶玥没有再叫住他。
……
石道沿着上峰一路往下。
暮色已经彻底沉进云海。
远处群峰只剩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轮廓,偶尔有山风卷开云层,露出更低处蜿蜒而下的石阶,很快又重新合上。
叶霄一路下行。
身後的上峰渐渐隐进云雾。
临云院还在下面。
回去以後,先把《暗星铸象法》上乘之後那一段看清。
法怎麽走,看明白了。
黑玄玉髓能不能用,还缺什麽,也就有数了。
叶霄脚步未停。
上乘已经不够。
下一步。
绝巅法象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