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尾忽然有人喊:
「这里。」
叶霄擡头。
何炎初已经转身,众人迅速聚了过去。
街尾泥地一片淩乱。
几道车辙从盟市深处穿出,一直延向城外。
更多的是脚印,大大小小,深浅不一,有些明显是在推搡中留下的,前脚踩着後脚,乱成一片。
其中还夹着几道很深的沟痕。
粗绳拖过湿泥,一路往外。
宋怀石蹲下身,指尖在沟痕边缘轻轻抹过。
泥还软着。
他没有马上起身,而是转头看向街口另一侧。
那里还有一串单独的战靴印。
从盟市外一路往里。
只有一个人。
步子很大,落脚也越来越乱,每隔几步,湿泥上便留着一两点已经发暗的血。
一直到了街口。
这串带血脚印才被後来大片杂乱足迹踩得几乎看不出来。
宋怀石盯着那串血脚印看了片刻:
「多半是别路的同门先动了手。」
年轻内门看着那串一路往盟市里延伸的血迹:
「比我们早到的同门,动作倒是够快。」
「骨黎这边反应也不慢。」
宋怀石点了点那串脚印:
「这漏网之鱼伤得不轻,一路往盟市里赶,血没断过。」
他又指向另一边。
「这些痕迹都在後面。」
「人多,还有人被绑着走。」
年轻弟子看了一会儿:
「所以他一回来报信,盟市这边立刻就动手抓人?」
「嗯。」
宋怀石捻了捻绳沟边缘尚软的泥:
「前後没隔多久。」
何炎初擡头看向空荡荡的长街。
警讯来得太急。
抓人也抓得很急。
何炎初道:
「顺着押人的痕迹追。」
众人立即出了盟市。
越往前,屋舍越来越少。
平整过的商路也逐渐收窄。
黄泥路先变成夹着碎石的硬地,再往山里,只剩车轮常年压出的两道浅槽。
左边山势渐高。
右边一路往下,林木之间偶尔能看见纵横交错的深沟。
盟市很快被身後的山坳挡住。
地上的痕迹却始终清楚。
往外的车辙。
成片脚印。
还有粗绳拖出的沟痕。
一路往山里延伸。
走出一段,前方道路在一片裸岩坡下分成两岔。
宋怀石忽然停住。
左边。
碎石与湿泥之间,又出现了几滴已经发暗的血。
正是先前那串一路逃进盟市的血迹。
右边则完全不同。
年轻弟子一眼便看懂了:
「报信的是从左边来的。」
宋怀石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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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抓的人往右。」
话音刚落。
左边岔路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两名骨黎战兵从山坳後冲了出来。
两人额骨两侧都生着灰白短角,贴着头骨向後斜出,颧侧骨纹一路没入耳後。
此刻都极其狼狈。
前一人头盔已经不见,肩甲斜裂,一条左臂软软垂在身侧。
另一人手里只剩半截短矛,腰侧大片血迹已经浸透骨甲。
两人冲出左岔。
都没往盟市方向看,脚下一拐,便要转上右边那条路。
显然是准备往更深处撤。
可这一拐。
两人迎面便看见了镇岳峰众人。
两人脚步同时僵住。
最前那人瞳孔一缩,反手抓向腰间骨哨。
手才擡起。
何炎初已经到了。
窄背刀只出鞘半尺。
一线罡锋先一步掠过。
噗!
半截手腕连着骨哨一起飞出。
另一人转身便逃。
一名老内门已经从队中切出。
手中长枪一抖。
枪尖罡气骤然一凝。
铛!
半截短矛刚刚架上,便被这一枪震得向旁荡开。
那名骨黎战兵双臂猛地一沉,脚下碎石向後滑出数尺。
老内门没有收枪。
前手一送。
长枪已经顺势再进。
骨黎战兵来不及重新提矛,只能仓促擡起左臂,连着破损肩甲一起挡在身前。
噗!
枪尖先穿破肩甲。
紧接着撞上下面那截异常坚硬的肩骨。
哢!
一声短促骨裂。
枪锋透进去半寸。
鲜血一下溅上路旁岩壁。
那名骨黎战兵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栽倒。
断腕那个刚退两步。
剑光已经到了。
噗!
一剑掠过咽喉。
它的身体一僵,直接向後栽倒。
宋怀石走过时低头扫了一眼他破开的肩甲。
边角还留着半块旧哨标记。
「东边旧哨。」
年轻弟子看向左边岔路。
这下不用再猜了。
别路镇岳已经打到了东边旧哨。
先前那个伤兵,也是从那个方向逃回盟市报的信。
何炎初已经转向右边:
「继续追人。」
众人跟上。
右边这条路很快离开原本的商道。
山势越来越窄,两侧裸岩逐渐增多。路面也从车马能够并行,收成只能容两三人并肩的石道。
今天留下的痕迹一直都在。
车轮压过的泥印。
成片脚步。
绳沟。
全都朝前。
最後一间废货棚从身後退去。
右侧山体忽然向下断开。
第一道裂谷出现。
紧接着是第二道。
再往深处看,数条漆黑裂口横在群山之间,仿佛整片山地都被从中撕开。
宋怀石放慢脚步:
「黑渊裂口。」
「离边上远些。」
众人随即散开。
这里的岩层比外面更深。
裂谷两侧全是自然崩断的碎石,湿冷山风不断从下面往上钻。
几颗小石子被卷落崖边。
顺着陡直石壁一路滚下。
很久都听不到落底声。
而那批刚被押走的人留下的车辙、脚印和绳沟,依旧沿着主路往前。
没有拐向裂谷。
叶霄又往前走了几步。
脚步忽然一缓。
风从右侧碎石坡後卷过来。
里面夹着一丝极淡的血腥。
不是新血。
叶霄转头:
「那边有血。」
何炎初看了他一眼:
「多远?」
「不远。」
叶霄已经偏出主路。
「过去看看。」
众人立即跟上。
不过十余丈。
碎石坡後面的地势便向下凹去一截。
何炎初忽然擡手。
整队停住。
几根粗木桩。
就钉在裂谷边缘。
木桩已经很旧。
桩脚石面大片发黑,几处凹痕里还凝着暗褐色的血垢。
上面绑着人。
足有七八个。
有人衣服已经脏得辨不出原色,头发结成一绺一绺。
有人瘦得颧骨高高突起,垂着头,只剩胸口还有极轻的起伏。
最明显的是手腕。
一道又一道旧口。
有的已经结痂发暗。
有的才刚重新裂开。
靠里面一个手腕上的血布,甚至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
年轻内门脸色慢慢变了:
「这些人……」
他的目光落向木桩下方。
一道道浅槽早已凿进石面。
血从那些人的腕间滴进去,沿着斜石缓缓汇向崖边。
最後落入黑渊。
山风再从下面卷回来。
腥气随之钻进鼻间。
沙——
裂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刮擦。
很远。
年轻弟子猛地看向下面。
几息以後。
沙——
又是一声。
近了些。
他握刀的手紧了紧:
「他们绑人在这里放血?」
「血还全往下面引……」
宋怀石已经走到一条石槽旁。
他没有碰里面的血,只沿着槽口看了一遍。
凿痕很旧。
边缘常年被血水冲过,已经磨得发滑。
暗褐色的血垢一层压着一层。
他又擡头看向那些木桩:
「很久了。」
年轻弟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拿人血引下面的东西?」
话音刚落。
黑渊里又传来一声刮擦。
沙——
这一次,裂口边几颗细石都跟着滚动了一下。
何炎初朝下面看了一眼:
「多半是。」
他没继续站在这里猜:
「先救人。」
镇岳弟子立即散开。
刀锋断绳。
药瓶打开。
一名老内门走到血槽旁,一脚踏下。
罡气顺着腿骨震入石层。
哢!
整段浅槽当场崩裂。
原本朝黑渊汇去的血线被截断。
另外几人也随之动手。
哢!哢!
一道道石槽接连碎开。
血不再往裂谷里流。
黑暗中的刮擦声没有马上消失。
片刻以後。
又响了一次。
沙——
比刚才更近。
年轻弟子下意识朝裂口看了一眼。
何炎初已经开口:
「别管下面。」
「先把人带远。」
众人动作立刻快了起来。
绳索一道道断开。
能自己站的,先扶离裂口。
站不住的,直接背走。
年轻弟子也反应过来,转身去解最近那根木桩上的绳索。
叶霄则走向另一边。
绑在那里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一身粗布罩衣已经又脏又硬,脸色白得发灰。
两只手很粗。
指甲缝里还留着常年接触药材後怎麽也洗不净的深色痕迹。
手腕上不止一道伤。
最新那道才刚重新结起薄痂。
往上还有不知多少道颜色更暗的旧口。
肋下同样有伤。
血迹早已发暗。
一直没人真正替他处理。
叶霄刀锋一划,绳索断开。
男人身体软下来。
叶霄伸手托住。
他能察觉男人的生命气息飞快流失。
男人眼皮轻轻颤动。
过了片刻,才勉强睁开。
涣散的视线在叶霄身上停了很久。
最後落在那道镇岳山纹上。
他的手动了一下。
第一次没能擡起来。
第二次。
终於抓住叶霄袖口。
很轻。
众人都没出声。
男人看着那道山纹,五指抓了一会儿。
一点点松开。
滑落。
垂下。
叮。
一把旧铜钥匙从衣襟里掉了出来。
碰在石面上。
钥匙尾端,那块被多年摩挲得发亮的小木牌翻了个面。
同春。
叶霄的手停了一下。
刚才在药铺里看过的帐册重新浮进脑海。
墨色还新。
伤药先取,帐等过冬再结。
那记得是人情,也是人族对骨黎族的好……
但眼前这人。
已经没了呼吸。
叶霄看了他一息。
俯身捡起钥匙。
收入袖中。
另一边,木桩上的人也陆续被解了下来。
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灌下两口药,靠着岩石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坐稳。
刚才那个年轻内门蹲到他旁边:
「他们一直把你们关在这里?」
男人点了一下头:
「嗯。」
「多久了?」
男人沉默片刻:
「我进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人了。」
年轻弟子回头看去。
有几根木桩还在解人,旁边却也有几根早已空了。
粗绳仍挂在那里,磨得发亮,桩脚的血槽里积着一层又一层洗不净的暗褐血垢。
「他们一直这样放血?」
「嗯。」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一道旧伤已经发硬,旁边还有一道刚重新结痂的口子。
「隔几天一次。」
「伤口合了,就再割开。」
年轻弟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要一直放到什麽时候?」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片刻,才道:
「能撑,就留着。」
年轻弟子怔了一下。
目光落向旁边那些空着的木桩。
「那撑不住的呢?」
男人也看了过去,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随後望向黑渊:
「解绳。」
「扔下去。」
周围一下安静了。
年轻弟子盯着那几根空木桩:
「活着也扔?」
男人声音沙哑:
「快死的。」
「没气的。」
「他们觉得留着没用了,就扔。」
黑渊下面忽然传来一声刮擦。
沙——
比刚才更近。
年轻弟子的手一点点握紧刀柄:
「下面到底是什麽?」
男人望着黑渊,眼里的惧色明显深了:
「我不知道下面是什麽。」
「只知道血流下去以後,下面很快就会有动静。」
年轻弟子皱眉:
「刚才那种声音?」
「嗯。」
男人点了点头:
「一开始很远。」
「血流得越多,刮石头的声音就越近。」
「但我们从来没看见过是什麽。」
年轻弟子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裂谷:
「那些被扔下去的人呢?」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人刚扔下去,下面就会响。」
「有时候是一处。」
「有时候好几处一起响。」
他停了一下。
「然後人开始惨叫。」
年轻弟子握刀的手慢慢收紧:
「再然後?」
男人看着那片黑暗:
「叫不了多久。」
「很快就没声了。」
沙——
裂谷深处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
没人再问下面是什麽。
片刻以後,年轻弟子才低声问:
「你们都是从哪里被抓来的?」
「走商的。」
「押货的。」
「也有在北边路上失踪的。」
「还有盟市讨生活的。」
男人慢慢看过周围那些人:
「有人来了没多久。」
「有人比我早得多。」
年轻弟子看了一眼那些空着的木桩:
「这种地方,就这一处?」
男人摇头:
「不是。」
他缓了口气,声音依旧沙哑:
「我听押我们的人说过,东边也有人往黑渊送。」
年轻弟子的脸色一下变了:
「也是放血?」
「嗯。」
宋怀石原本已经走向东南,听见这里,脚步停了一下。
他擡头望向东面的群山:
「旧盟线往东,确实还有几道黑渊裂口。」
再回头时,他的目光从那些空木桩上掠过。
旧绳还挂在那里。
桩脚的血槽一层层发黑。
队伍里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出山的时候,我还觉得……」
众人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弟子。
她盯着那些木桩,握刀的手一点点收紧:
「峰主那句灭族,是不是太重了。」
黑渊深处。
沙——
黑暗深处,忽然有什麽东西刮过岩壁。
女弟子看着那片黑暗:
「现在不觉得了。」
她停了一息。
「这群畜生。」
「就该死绝。」
没人接话。
刚才一直问话的年轻弟子低下眼,五指无声收紧了刀柄。
何炎初已经转头看向东南:
「人还在前面。」
「先把伤者带回主路。」
众人立即动手。
能走的互相搀扶,站不住的直接背起。
不过片刻,一行人已经重新回到主路。
离开黑渊时,宋怀石忽然在碎石坡下停了一步。
荒草之间,还压着两道很旧的车辙。
从黑渊边绕出来,贴着山脚一路往东南去。
车辙已经很浅。
可常年有人走,草一直没能真正长死。
宋怀石看了一眼:
「这里平时也有车进出。」
何炎初问:
「往哪?」
宋怀石顺着车辙望去。
前方先是一道低矮石坡。
更远处,还有第二重山脊横在群山之间。
「和我们追的方向一样。」
「前面是座石堡。」
年轻内门看向他:
「今天抓走的人,会不会也是往那里去?」
宋怀石点头:
「主路上的车辙、脚印都朝那边。」
「翻过第一道坡,中间是一条石谷。」
「再过第二道坡,就是堡门。」
他顿了一下,又看了眼身後的黑渊:
「旧盟市、这处黑渊,还有东边几处旧哨,平日应都是那座石堡的人在管。」
刚才被就救下的男人听见石堡二字,忽然开口:
「往这里送人的,也是他们。」
何炎初回头:
「确定?」
「确定。」
男人擡起伤痕累累的手,指向东南:
「每次来人,都是从那边过来。」
何炎初没再问。
就在此时。
北面群山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轰鸣。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