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刀兵一起,难道真的那麽容易熄止麽?
路上,马车,摇摇晃晃。
许峰和师父坐在了马车上,听着前头牲口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
两边有人在唱腔,声音雄浑。
许峰趴在外头去看,看到他们这一行马车,人数不少。这一趟回来,却是花费了大价钱,使足了银子。
雇了一个老车队。
他们混在了这老车队里头。
故而这里,前是马,後是马车,再後头还拖着排车,也算是浩浩汤汤好大一个车队了。
这车队里头,也不止他们一家子顾客。
里头人多了。
人多嘴杂,许峰也听了一耳朵外头的事。
就这外头一天,这外头,哪里是一个「乱」字了得。
连这砍头的活计,都已经不止是一年一次。
该死的,不该死的,一起死在了这地头上。
无辜者的血和有罪者的鲜血,混在一起,渗在土里,并且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乱世到哩。」
故而因此,这老车队哪怕知道许峰和师父二人带着一具棺材,使了银钱之後,也佯装不知。
路上过城落店,都不露破绽。
许峰趴在车边,听着那唱腔,说道:「真是一方水土一方人。」
师父:「你小子,又说怪话,怎麽说?」
许峰:「这唱腔,有力气。」
有人在河边唱戏。
许峰就出神的听着那唱腔,想到了离别时候和李先生的情形。
许峰疑心的问题,都在这谈话之间,得到了答案。
李先生说的明白,是他以小人之心,度许峰这个君子之腹。
换而言之,到了最後,许峰未曾见到了长生不死药,不确定李先生是否将长生不死药塞进了那屍体的嘴巴里面,是因为李先生是独自做的这些事情,其中故而有担心许峰和自己进去,伤到了许峰的原因。
也有忌惮许峰的原因。
「此路非正途。」
李先生说道。
「人之一生,年富力壮笑老耄,老耄时期,又自有想法。今时觉得往日错,如今又觉他日蠢,都是常有之事。
你比你师父聪明,气运也好,机会更多。所以那地宫炼丹之所,别人看了学不会,你不同。
屍解之道,虽然如今已经式微,可是到底也算是正道之法,但是那方士之手段不同,故而其好学难精,现今你看不起此物,可是三十年後呢?五十年後呢?」
许峰:「性恶而言?」
李先生徐徐摇头。
说道:「并非善恶,而是人心。
治心者,可称之为圣。
这世上,哪里来的那麽多圣人呢。」
许峰表示理解,抛开情绪不谈,他这样做是对的,不赌人性,他就赢了一大半。
但是抛不开情绪,这样的不信任——
能消化,但要时间。
但那时候,没有给许峰反应的时间,故而就在许峰感觉到有些被不被信任的时候,李先生又说话了,他说:「这外头成精怪的树,以後都是你的。」
许峰的情绪下去了。
许峰:「李爷爷,这又是什麽说法?」
李先生说道:「当然是移了此地的风水地脉带来的副作用了。
此地的风水地脉,既然曾经被暗改,那不如我现在一锄头,将其改回去。
不过彼时,坏了此处的地脉,就算是树木成了精怪,最後也不过是枯萎一途。
到时候,为了防止这些精怪树木之中的东西出来害人,需要有人将他们都拾走,就你罢。
就当是你做了好事,那些东西,你能得到多少,都是你应得的好处,当做材料,或者是出去买卖,也都随着你去。
要是有了机缘,或许得一雷击木,或许得一通灵髓,那也是你的缘法,到了後来,你就算是去换东西,也是你的本事。」
李先生当真可以算得上是一位君子老者,所以他和许峰说话也免不了「言者谆谆听者藐藐」之场景,但是李先生无所谓此,用他的话说,并非人人都是圣人,都是君子。
可惜。
赵三不是他的儿子。
不然,教导出来一位这样的後辈,该是一件多好的美事啊!
再提起来了後头的事情。
许峰:「改动地脉,李爷爷,是否太过於凶险?」
李先生:「已经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到了此刻。
须得考虑的,不是应不应该,而是应该如何做。那三位破土师傅,虽然是英雄好汉,可是叫他们破了地宫还行,叫他们对地脉动手,这些人着实不敢。
李先生也无强人所难之想法,他说道:「这些时日,我须得再去请了一位老人前来,帮助我破除地脉。
你放心罢,我总是能拖到了破土的日子的,不过那时候,就要你亲自来了!」
约定了时间。
差不多是四个月之後。
虽然到时,地硬土僵,按照常理,不宜动土。
可是许峰言说自己一定来!
出神想着,就在此刻,路上又忽而一晃,将许峰都给晃动醒来,他将自己身边的大包裹朝着怀里揽收了一下。
这大包裹之中。
就是长流河神在三娘娘庙这些年的香灰,移居神像的时候,一般都是会将这香灰一同带来,奠在夯土之下。
这麽一揽收,许峰看到师父也竖着耳朵听那唱腔,於是笑着说道:「师父,你会不会唱这个?」
师父闻言,说道:「缝屍的时候唱这腔调?」
许峰:「也不是不行,偶尔也要有些快活日子。」
师父:「你小子,还快活日子。」
他往後一躺,说道:「这不就是快活日子了?没病没灾,吃饱穿暖,这日子,我以前想都没有想过哩。」
还有了一个能关门的好徒弟。
许峰见状,也将香灰包裹往自己脑袋後面微微一垫,靠着这地方说道:「那就好,对了,师父啊,我怎麽从来没有听过你说那树皮还是树芯,还能做线呢?」
这就是真的被偏爱的有恃无恐了。
换做了旬月之前,许峰哪里敢这麽说?这是朝着师父上眼药,亲手刨活呢!
学徒制度,只有师父给,哪有徒弟要的!
师父闻言,说道:「怎麽,我还不能给你小子留一手?」
话是这麽说,不过也听得出来。
师父也不以为意。
佯装一下。
他说道:「我教给你小子的,那都是保命的手段。
到了这一步,怎麽做线,怎麽缝的无痕迹,都是後头的事情,说实话,都算得上是医家手段了。
说句实话,咱们爷俩一辈子不学这後头的一种,都没有事情,咱俩二皮匠,收敛人的精细活,找不到我们头上。
那能用上那手艺的,都是达官显贵,贵人犯了事,被砍了头。
他们花大价钱,叫那死人和活人一样,得一个体面。
咱们这罗阴县,就一个县官老爷算得上贵人。
可就算是县官老爷被砍头,他也轮不到我们俩来缝屍不是?」
师徒二人就编排他们县城这位父母官,许峰:「也是,那回去之後,我能不能看一眼那书。」
师父:「都给你,都给你,你小子都学会了,等我老了,哪一天把我往黄河里头一丢算逑。」
许峰:「嘿嘿嘿,师父,这可是你说的!」
师父做怒目圆睁状,说道:「你敢?」
不过也就打闹一二算了。
这一路上,二人都有惊无险,等到来到了罗阴县地界,许峰立刻就感觉不一样了!
这里的风,都比外头的香甜。
这里的土,都比外头的可爱。
这里的人——
呃,这就算了,许峰在此地熟人不多。
但,罗阴县,你们忠诚的缝屍人回来了!
回到罗阴,本地土地的庇护刹那之间添在他身上,叫许峰感觉到风和煦,万物可爱,这可真是「物离乡贵」,「人离乡贱」,许峰在此处,虽然算不得是坐地虎,但是也算是一号硬邦邦的人物了。
许峰张开怀抱,拥抱罗阴县的风。
那旁边的车夫见状,见怪不怪,走南闯北,见的怪人多了。
他拉着那棺材,特意将他们送到了社庙。
送货上门。
不过往下擡,他是不擡的,那是另外的价钱!好在许峰和师父,都是有力之人,将这棺材往下放,也没人说个不是。
缝屍人回来带个棺材,那有甚麽?
将这棍子一擡,二人也小心,不叫其中最为珍贵的棺材液流淌出来。
随後朝着棚子里面放过去。
在这过程之中。
许峰虽然算不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但是眼皮子一擡,也能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们,并且看到他们来了,那人竟然撒腿就跑。
许峰:「?」
不过不着急,许峰和师父将棺材小心的放下,许峰和师父就相互看了一眼,师父微微点头,二人不说话之间,就已经完成了一次交流。
许峰意思:『我去追?』
师父:『好。』
当然不是用腿去追,许峰几步过去,往旁边拴着的健马一翻,「驾」的一声,一抖缰绳,马儿就冲了过去。
那跑路之人听到了马蹄声音,见到马上之人是许峰。
立刻不跑了。
站定等着许峰。
许峰驱马来到了他的身边,居高临下问道:「你跑甚麽?」
那人立刻拱手,叫:「赵爷。」
随後觉得不对,又叫「三爷。」
许峰:「……」
还是头一次被人叫爷。
不过许峰没有被一声爷叫的失了分寸。
而是说道:「知道我为什麽追你麽?」
那人立刻反应过来,轻轻一巴掌自己扇在自己脸上,苦笑告罪说道:「哎呀,我真是猪油蒙了心,竟然忘了这一回事情。
叫三爷浪费了马力,我真是该死!」
话毕,他又给自己一巴掌说道:「好叫三爷得知,我叫吴老腿,是罗阴县跑腿的汉子。
我这麽着急是因为城里的仵作给了大价钱,叫我在这里候着三爷。
只要三爷回来,我就要立刻跑回去送信。」
许峰:「仵作?仵作找我做甚麽?」
其实许峰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是这种事情,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
果然,那吴老腿说道:「仵作找三爷,当然是因为他家後院起火,已经有些遏制不得了!整个罗阴,除了三爷,还有谁能解他於水火之中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