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亲王府那场逼宫大戏刚刚落幕,消息就迅速传到了南书房。
祝明阳、靳辅等几个大学士听完,当场愣住。
他们早就察觉到京城的气氛暗流涌动,可万万没想到,老皇帝复辟,居然来得这麽猝不及防!
在他们看来,这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是他们觉得,这件事,最起码也得等确定了新皇战死之後,再慢慢商议着来。
最後顺利完成权力交接,这样大家面子里子都有。
结果可倒好!
乾熙帝就去吃了个百日宴,一顿人情大戏演完,直接当场复位登基,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也太心急了吧?
明珠侧头看向首辅祝明阳,试探道:「首辅大人,如今局势突变,南书房应该是什麽态度?」
祝明阳此刻头皮发麻、左右为难。
他是天下文宗、儒家大儒,一辈子讲究礼法规矩、君臣名分。
太上皇早已禅位退位,如今毫无铺垫、临时逼宫复辟,完全不合儒家正统流程,於理不合。
可他更清楚眼下烂摊子:
大周朝风雨飘摇、人心动荡,要是朝堂内部分裂,那整个朝廷大概率会直接崩盘。
两难之际,祝明阳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当务之急,咱们应该首先确定一件事:太上皇打算怎麽安置皇后与小皇子宏历?」
这话一出,明珠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意。
他听出来了,首辅这是默认现实、准备妥协了。
毕竟乾熙帝复辟,对明珠这种老臣宠臣绝对利好,他心里巴不得这事成了。
一旁刚直不阿的靳辅缓缓开口:「如果新皇真的边关不测,老臣不反对太上皇重掌大局。但!臣恳请立皇太孙!」
「唯有如此,才能让四方安心!」
「皇太孙」这三个字一出口,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微妙。
如今朝中五位大学士,两位随新帝驻守边关,只剩下眼前的三个人了。
靳辅一直是新帝沈叶的铁杆心腹,性格耿直绝不和稀泥,这话摆明了就是新帝一脉的底线态度。
祝明阳微微点头,深表赞同:「倒也是这个道理。明相以为如何?」
明珠心里门儿清:
三皇子一夥拼命折腾、赌上一切推太上皇复位,图的就是夺储夺权,怎麽可能接受再立皇太孙、给新帝一脉留後路?
要是再立个皇太孙,那他们前边费劲折腾就成了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了!
心里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也不敢真把局面给逼死。
京城如今半数人心偏向太上皇,可锺启明手握五千精锐禁军,依旧死死效忠新帝。
乱世之中,最怕内讧开战,一旦京城起火,罗刹大军在外虎视眈眈,大周真的要玩完!
明珠思虑再三,沉声道:「立皇太孙倒也可以。只是诸位皇子如何安置?」
「尤其是此次推波助澜之人,总不能忙活一场,最後竹篮打水一场空。」
祝明阳、靳辅齐齐皱眉。
两人都听懂了,明珠看似说的是众皇子,实际上是点名三皇子。
人家拼死拼活搞出这麽大的阵仗,一点好处不给,必然再次大乱。
祝明阳只能折中:「此事,最终交由太上皇决断。」
三人正艰难商议、试图平衡各方局势时,南书房行走王韵及火急火燎冲了进来,脸色大变:「三位大人!不好了!羽林卫全部出动,彻底封闭了紫禁城所有宫门!
」
三人闻言齐齐一怔,随即不约而同地苦笑。
闹了半天,看似大势在手、万众拥戴的乾熙帝,压根儿没能踏入皇宫半步!
紫禁城、宫城中枢、核心权力地盘,依旧牢牢掌控在皇后石静容手里。
难不成皇后要直接硬刚太上皇,来一场宫廷对峙?
明珠眼珠一转,迅速想出折中对策:「二位大人,事不宜迟,咱们先去拜见皇后,探一探皇后的意见。」
明珠心思闪动,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
毕竟,太上皇复位,缺一场正统大典、缺一个名正言顺。
要是能劝得皇后松口,让太上皇顺利完成登基大典,那就是大功一件。
毕竟古代皇权最重名分,三辞三让、祭天登基、大典仪式,一步都不能少。
光靠百官嘴上拥戴,不算正统!
祝明阳长长叹了一口气,满心疲惫。
他这个首辅当得也太没意思了。
先是皇帝禅位、朝堂换主,接着就是边关大战、国本动荡,如今又撞上太上皇复辟逼宫。
一桩桩破天荒的奇事,全都赶在他的任期里了。
他真想撂挑子回去教书,再也不掺和朝堂破事。
可转念一想,儒家毕生所求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天下危难之际,他这个首辅大学士要是避位逃走,愧对圣贤、愧对百姓、愧对後世学子!
万般无奈,他只能咬牙扛起这烂摊子。
「走!随我去毓庆宫面见皇后,看看皇后有什麽要说的!」
三人即刻动身,宫禁暂时未拦重臣,短短数分钟便抵达毓庆宫外,求见皇后。
可很快,太监周忠只带回一句冷冰冰的回覆:不见!
祝明阳又气又急,沉声道:「周公公,如今国势动荡、朝局颠覆,岂是赌气的时候?」
「烦请再告诉皇后,我三人有关乎大周国运的要事禀报!今日不见,我等便在此长跪等候!」
祝明阳身为帝师、当朝首辅,地位尊崇,就算新帝在这儿,也要礼让三分。
周忠根本不敢硬顶,只能折返再去通报。
此刻的毓庆宫内,石静容正淡定地陪着小皇子宏历玩耍,心态倒是平稳。
听完禀报,她轻轻摇头,暗自感慨道:
公公乾熙帝一生睿智英明、城府极深,到头来还是栽在了皇位的诱惑上。
要是新帝真的战死沙场、葬身边关,她孤儿寡母尚且撑不起这偌大江山,她说不定会率朝野拥戴太上皇复位。
可问题是,新皇根本就没事儿!
石静容心里清楚,边关大胜的捷报很快就会传回京城,根本无需任何人篡位救世。
她淡淡传下两道旨意:「让三位大学士宫外候着,稍安勿躁。」
「传令锺启明,即刻封锁紫禁城,内外禁止随意出入,严守宫防!」
旨意一出,整个紫禁城瞬间戒严、守卫翻倍。
宫外的祝明阳三人听完旨意,彻底傻眼。
不但没见到皇后,反倒被直接软禁宫外、隔绝内外,彻底断了他们联络太上皇、调停局势的路子!
明珠脸色凝重:「祝大人,皇后要是真的铁了心和太上皇对峙,朝堂必将内战、天下必将分裂,大周危矣!」
祝明阳满心疲惫,反问一句:「那依明相之见,如今该如何是好?」
明珠看着森严冰冷的宫禁,彻底没了办法。
他虽然也曾上过战场,但也只是当了个参谋,多年不涉兵事,眼下无兵无权,啥也干不了。
他犹豫道:「要不————我们百官叩阙,请皇后开宫?」
一旁沉默的靳辅轻轻摇头道:「明相说笑了。」
「不说南书房留守的大臣本来就不多,咱们人少势单,叩阙无用。」
「而且依臣看,皇后胸有成竹、淡定自若,丝毫没有慌乱之势。」
「越是看似绝境却丝毫不慌,越说明皇后必有倚仗!咱们还是先等等吧。」
这句话瞬间点醒明珠!
他和石静容虽然没有太多接触,却也知道这位皇后也不是软柿子。
在处理问题的时候,手腕也挺硬不说,而且识大体、顾大局。
一般来说,在这种难以翻盘的情况下,一个识大体的皇后,明明自身是寡母幼子,处於弱势,不应该如此的撕破脸,半点不退不让。
除非她有所倚仗!
皇后的倚仗是什麽?难道是————
唯一的可能只有一个一新帝大捷!即将回京!
与此同时,宫外的乾熙帝已经收到了紫禁城被封的消息。
可他半点不急、稳如老狗。
在他眼里,紫禁城不过是一座房子,如今满朝勋贵、大半朝臣都站队自己,天下大势尽在手里。
他深耕朝堂数十年,太懂掌权之道。
乾熙帝转头看向头号功臣雅尔江阿,从容问道:「你说说,朕如今最该做什麽?」
雅尔江阿立刻拱手:「陛下!应当即刻派兵入宫,擒拿宫中叛逆!」
乾熙帝轻轻摆手,一脸大度:「不可。」
「宫内是朕的儿媳、朕的皇孙,何来叛逆之说?她们只是心里惶恐、暂时自保罢了。
「」
「这万里江山本就是朕的,她们守住区区一座紫禁城,也翻不起半点风浪。」
他目光深远,笃定开口:「如今天下大乱、人心浮动,最缺的就是一根定海神针!」
「朕当下之急,不是争宫城、抓人手,而是正大位、安人心!」
「唯有朕重新登基为帝,天下才能够同心协力。」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朕眼下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登基。」
雅尔江阿间通透,可又犯了难:「可太和殿在紫禁城内,宫门紧闭,如何举办大典?臣即刻带兵强攻,夺回太和殿!」
乾熙帝再次摆手道:「无需强攻。」
「大势所趋,太子妃迟早会想通。」
「天坛本来就是祭天登极之地,用来登基,也不是不行。」
「传朕旨意,你让人准备一下,事从简易,明日天坛祭天,朕重新登基为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