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一颗星球的面貌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却远远不足以让人类适应这种改变。
最初出现的那些蚂蚁形巨兽没有任何征兆,它们像是从地底深处突然冒出来的,又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异空间裂缝中挤进了这个世界。
第一头出现在东京湾的清晨,庞大身躯从海面以下缓缓升起时,早间新闻的直升机还在直播沿海公路的晨跑人群;
第二头在纽约曼哈顿的午间高峰时段迈出了第一步,鳞甲摩擦玻璃幕墙发出的尖啸声被数百万人同时上传到了社交网络;
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
它们像被播种下去一样,在不到七十二小时内同时在全球二十余座人口密集的城市周边现身。
那些巨兽的外形令人本能地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它们有着蚂蚁般的六条节肢,每条腿都覆盖着黑紫色的几丁质甲壳,末端是镰刀状的锐爪,每一次落地都在柏油路面和混凝土建筑上留下深深的爪痕。
躯干部分却不像蚂蚁那样分节清晰,而是一种更加粗糙、更加野蛮的融合体,像是用不同生物尸骸拼凑出的畸形造物。
它们的头部没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块光滑的、泛着暗红色光泽的甲壳,甲壳下方隐约可见某种蠕动的纹路。
雷布朗多星人在改造时植入的黑暗能量核心正埋藏在那里,随着巨兽的每一次呼吸而明灭收缩。
它们的口器是两对巨大的、参差不齐的钳状颚,能够轻易咬穿钢筋水泥,撕碎装甲车辆的顶盖如同撕开纸盒。
人类的热武器对这二十余头巨兽来说,几乎形同挠痒。
主战坦克发射的穿甲弹打在它们的外壳上只能留下一个浅白色的凹坑,即便连射数十发也仅仅能炸开表面薄薄一层角质;
武装直升机发射的空对地导弹在它们腿部炸开时,火光的冲击只能让巨兽微微侧身,像一个人被蚊子叮了一下那样不痛不痒地抖了抖腿。
战斗机从高空俯冲投下的精确制导炸弹倒是威力稍大一些。
它们能在巨兽的背甲上炸出直径数米的裂痕,迫使那些怪物暂时停止前进、转向后退。
但也仅限于此。
没有一个国家的军队成功彻底消灭过哪怕一头蚂蚁巨兽。
那些受了伤的怪物往往会暂时撤退至城市外围,蛰伏数小时后,伤口处的黑暗能量便会让甲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愈合。
然后它们再次迈开六条节肢,朝着下一个街区碾压而去。
世界格局在这一个月里悄然发生着剧变。
曾经那些在联合国会议桌上针锋相对的大国忽然发现彼此之间的分歧变得无关紧要了,真正的问题是"什么东西能挡住那些东西"。
各国的军事预算被紧急重划,大量资源被从常规国防项目中抽调出来投入对抗巨兽的应急方案;
沿海城市的人口开始向内陆撤离,内陆城市又开始向地下掩体转移;
全球经济链条在运输线路被巨兽拦腰斩断的地方一节一节地崩断。
黑市上的食物和饮用水价格翻了数倍,而社交媒体上关于"2027流星人末日预言"的讨论量以指数级暴涨。
那个预言其实早在几年前就在互联网的阴暗角落流传过,说2027年某颗编号不明的流星会撞击地球,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当时绝大多数人都当它是另一个无稽之谈,毕竟关于世界末日的预言每年都会冒出来几个。
从玛雅2012到诸如此类的各种版本,人们早已免疫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蚂蚁巨兽的出现让所有人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确实正在发生某种超出认知范围的变化。
2027年就在几个月后,两者在时间线上如此接近,人们不由自主地把它们联系在了一起。
于是恐慌开始蔓延,零元购、打砸抢、大规模囤货的混乱局面在数十座城市同时爆发。
卢卡所在的那座南方城市也未能幸免。
一头蚂蚁巨兽在三天前出现在市郊的开发新区。
从那里一路向市中心方向推进了将近十二公里,沿途碾碎了三个工业园区、两座跨江大桥和一片居民区的边缘地带。
虽然军队成功将它暂时击退到了城外五公里处,但城市里人心惶惶的气氛已经达到了顶点。
学校在一周前就发布了停课通知,改成了线上教学。
老师们对着摄像头讲课,学生们在各自的家里对着屏幕做笔记。
课间休息时大家沉默地关闭麦序,连平日里最活跃的同学也不再在聊天框里发表情包了。
卢卡刚刚上完一节物理网课。
他关掉电脑屏幕时,窗外传进来的是远处直升机螺旋桨持续不断的轰鸣声。
那声音近一个月来就没有断过,像某种永不消停的背景噪音,混着偶尔响起的防空警报测试声,成了这座城市新的日常节拍。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解锁手机打开了新闻客户端。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时候,他看到了太多让人透不过气的内容。
东京的某条商业街被巨兽踩成了废墟,无人机航拍画面里只能看见倒塌的钢架和扭曲的广告牌;
洛杉矶的撤离队伍在高速公路上绵延数十公里,车载摄像头拍到了人们抱着宠物牵着孩子徒步前行的背影;
伦敦泰晤士河沿岸的那场战斗中,军方动用了最新式的电磁轨道炮,炮弹在巨兽左前肢上炸开了一个篮球大小的坑洞。
但那头怪物只用了半天就完好如初地重新站了起来。
卢卡的手指停在了一条标题上"神秘金光出现消灭巨兽,各国专家正全力解析"。
他点了进去。
新闻里说,在三天前的纽约战役中,正当那头蚂蚁巨兽即将突入曼哈顿中央公园区域时。
一道浓烈的金光突然从半空中倾泻而下,像一匹被甩开的金色绸缎覆盖了那头巨兽的全身。
金光笼罩的时间总共不到五秒,五秒之后那头蚂蚁巨兽便化作了一堆飞散的尘埃,被风吹得干干净净,地面上连一片甲壳碎片都没有留下。
类似的情况还在伦敦、悉尼和孟买出现过。
每次都是同样的金光从天而降,同样在数秒之内将巨兽彻底抹消。
然后金光便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各国政府正在紧急组织联合调查组,试图找到金光出现的规律和源头。
希望能够将其复制或利用,从而保护更多城市的安全。
卢卡把这篇文章读了三遍。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抬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落了些灰尘的吸顶灯发呆。
"难道说世界末日真的要降临了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心里究竟是恐惧更多一些,还是茫然更多一些。
他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学生。
每天最大的烦恼是那道压轴题的第三种解法还没吃透。
是英语作文的字数总差那么几行,或是母亲昨晚端上桌的那碗鸡蛋面里盐放得多了那么一点点。
他的人生轨迹本来应该是清清楚楚的:六月高考,七月填志愿,九月去一座离家不远的城市上大学,四年毕业后找一份普通的工作,然后按部就班地生活下去。
可现在那些蚂蚁巨兽出现在了他的城市边缘,新闻里每天都在播报新的伤亡数字。
网上流传着各种难辨真假的末日预警,"2027流星人"这几个字铺天盖地地刷满了每一个评论区。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闭上眼,又想到了那个梦。
那片红色的土地、青色的天空、蓝色的海洋,那三个巨人,还有后来选择红色光芒时胸腔里那股温热的暖流。
可那之后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他还是那个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背单词、刷题、上网课、做题到深夜的卢卡。
身上没有长出什么超能力,视野中也没有浮现出任何奇怪的面板或提示。
那个梦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湖面,荡了几圈涟漪之后就归于平静,什么都没改变。
他一度怀疑过那是不是自己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毕竟高三学生做噩梦不是什么稀罕事。
他甚至去查过"梦见奥特曼是什么预兆",搜索结果里出现的全是关于童年回忆和潜意识投射的心理分析文章。
没有一条和现实世界正在发生的灾难沾得上边。
于是他渐渐说服自己放下了。
梦就是梦,一觉醒来就该继续过普通人的日子。
就在卢卡这样想着的时候......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破了午后的宁静。
那道尖锐的、不断起伏的电子鸣叫从他家楼下街道上的扩音器中炸开。
紧接着是更多、更密的警报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无数只铁哨子同时被吹到了极限。
卢卡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这个警报声他认得,最近一周的新闻里反复播放过它的音频样本,用于指导民众识别和应急。
是蚂蚁巨兽来袭的警报。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抓起放在门口的书包。
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了一瓶水和几包压缩饼干,是母亲之前悄悄放的。
然后冲出卧室,跑过客厅,在玄关处踩进鞋子里的时候手都在抖。
门外的楼道里已经是一片混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邻居们拖家带口地往下冲。
有人抱着婴儿,有人拎着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袋,有人慌得连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卢卡跟着人流跑出单元楼的时候,他看见了。
那头蚂蚁巨兽正从城市北面的方向逼近过来,庞大的身躯在地平线上清晰可辨,六条节肢交替移动。
每一次落地都发出沉闷的、如同闷雷般的震响。
它经过的区域扬起漫天尘土,高层建筑的轮廓在尘雾中像纸片一样倾斜倒塌。
天空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武装直升机和战斗机。
它们从各个角度向那巨兽倾泻火力,炮弹爆炸的火光在巨兽的背甲上连续不断地闪烁,像某种残酷的节日烟花。
地面上,坦克纵队沿着主干道排开,炮管齐刷刷对准同一个方向,齐射时的后座力让整排钢铁车辆都在震颤。
那些炮弹打在巨兽的前肢和侧腹上,炸出一团团烟尘和火光,确实让那怪物的步伐顿了一顿。
但也仅仅只是顿了一顿。
它甩了甩头,继续向前迈进。
卢卡被人流裹挟着往东南方向的撤离通道奔跑。
他的脚步机械地跟随着前面的背影,但目光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回头。
他看着那些为这座城市拼命的士兵和战机,看着那些在巨兽面前渺小得像玩具一般的钢铁兵器。
卢卡的胸口忽然传来一丝温热的感觉。很轻,很短暂,像一滴热水落在了心脏表面。
但他来不及去细想。人流在身后推涌着,他只能转回头,继续跟着众人向前奔跑。
蚂蚁巨兽的脊背突然拱起,六条腿同时绷紧。
没有预兆。
它朝着人群最密的地方猛然跃起,庞大的黑影掠过卢卡头顶时,他闻到了泥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落地的瞬间,地面震颤,骨骼碎裂的声响像枯枝折断,密集而清脆。
烟尘腾起,裹着尖叫声一起炸开,但尖叫声很短,短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等尘埃稍稍沉降,那片地面已经变了样。
肢体散落,扭曲的姿势凝固在泥土里,有几具身体半陷进地面,像是被巨力拍进泥沼的布偶。
血慢慢地渗出来,汇成细流,沿着低洼处蜿蜒。
没有人站起来。刚才还站着喊叫奔跑的人,现在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卢卡站在原地。他离那片区域不到十步远,飞溅的泥土和碎石打在他的腿上,带着微热的触感。
他想移动,但脚掌像被钉在地面上。
视线中央,一只断手落在巨兽的足边,手指还在轻微地抽动,然后静止。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拧紧,但他发不出声音。
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过于清晰。
泥土的颜色,血迹在阳光下的反光,巨兽缓慢转过头时脖颈上虬结的纹路。
瞳孔剧烈收缩,像要抵抗什么即将涌入的东西,但那些画面还是灌进来了,填满他的意识,不留一丝空隙。
眼前这片狼藉,十分钟前还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喊过,笑过,奔跑过。现在只是摊在泥里的暗色轮廓。
巨兽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饱食后的满足。
空气里浮动的细尘缓缓沉降,落在那些不再动弹的身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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