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蚂蚁巨兽迈出的步伐突然顿住了。
它那没有眼睛的暗红色头甲缓缓转动,对准了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方向。
正好是卢卡的方向。
它像一头嗅觉敏锐的猎犬锁定了气味的源头。
巨兽的六条节肢同时调转,庞大身躯猛然朝着卢卡所在的位置冲刺过来。
地面在它的步伐下震颤,碎石和尘土被扬起成一道灰色的幕墙。
那些还在拼命奔逃的人群被冲击波推得东倒西歪。
军方的火力瞬间密集了数倍。
十几架武装直升机从两侧俯冲过来,机载火炮和导弹同时开火,弹幕在巨兽的侧腹和前肢上炸开连绵的火光。
坦克纵队也调转了炮口,穿甲弹的弹道在空气中划出几十道炽红的弧线,密集地轰击在巨兽的右前肢关节处。
那股集火确实让巨兽的冲刺路径发生了偏移。
它的躯体在猛烈的爆炸中微微侧倾,落点偏离了卢卡所在的那一小块区域大约两三米。
但也就是这两三米的距离,保住了卢卡的命,却搭上了另一个人的命。
一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大手从卢卡背后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向侧后方一拽一推。
卢卡的身体被那股力道抛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后背撞上路边的一根路灯杆才停下来。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是灰尘和铁锈的混合味道。
他抬起头,就看见了那个把自己推开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工装外套的中年男人,体型微胖,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纹路。
他推完卢卡之后还没来得及收身,巨兽的一条节肢擦着他的身体扫了过去。
那条镰刀状的节肢边缘像切豆腐一样掠过了他的左侧躯干。
卢卡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的左臂和半边胸腔从身体上分离出去,在空中翻飞了两圈,落在几米外的碎石堆里。
暗红色的液体以极快的速度在他身下铺开,像一张迅速扩张的地毯。
男人的身体歪倒下去,靠着半截断裂的护栏斜斜地撑着,剩下那只右手还保持着向外推的姿势。
卢卡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不像人声的抽气。
他连滚带爬地朝那个男人靠过去,膝盖在地面上磨破了皮也感觉不到疼。
"大……大叔!大叔你——"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话都连不起来。
那个男人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地、迟缓地转动了一下。
终于聚焦在了卢卡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下颌抬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可那张嘴里涌出来的只有暗红色的泡沫,混着细碎的血块,声音被彻底堵在了喉咙深处。
他的眼神在卢卡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然后那两秒里最后一点光迅速黯淡下去,瞳孔固定住了,那只还完好的右手也缓缓垂落。
卢卡跪在那个男人面前,双手悬在离他身体几厘米的地方不敢碰他,手指在剧烈地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声音只剩下气声,"为什么……要救我……"
男人没有回答。他再也无法回答了。
远处的巨兽被军方的火力重新吸引了注意,但它的头甲再次转了过来,又锁定了卢卡的方向。
卢卡强忍着喉咙里翻涌上来的酸涩和胃部传来的抽搐感,咬紧牙关,膝盖发力把自己撑起来,转身继续奔跑。
他不敢回头。
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跑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巨兽的脚步声再次靠近了。
就在那庞大阴影即将重新笼罩卢卡头顶的瞬间。
一道浓烈的金光从天而降,像温热的瀑布一样倾泻在卢卡和他周围那些还没能跑远的人身上。
金光触及皮肤的刹那,卢卡感觉自己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周围的景象在金色光芒中急速褪色。
然后他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安定感。
"你还有时间……"
下一秒,卢卡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片平整的草坪上,周围是和他一样被金光传送过来的幸存者。
有人瘫坐在地上放声痛哭,有人抱着双膝沉默不语,有人茫然地四顾张望。
远处能看见军方设立的临时检查站和医疗点,白色的帐篷上印着红色的十字标记。
而那头蚂蚁巨兽,在他被传送走的最后一瞬间瞥见的画面里,已经被那道金光彻底笼罩。
庞大身躯正像沙堡被海浪冲刷一样从边缘开始崩解、消散。
那天晚上,卢卡跟着父母来到了国家紧急调配的避难所。
那是城郊一座改建过的体育场馆,巨大的穹顶下铺满了折叠床和行军垫。
照明灯从高处投下刺目的白光,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的气味和泡面的蒸汽。
父母帮他领了一床薄毯,又给他热了一盒饭,可卢卡只是机械地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他躺在分配给自己的那张折叠床上,毯子拉到胸口,眼睛盯着穹顶上那些裸露的钢架和管线,一言不发。
闭上眼睛的瞬间,那个大叔的面孔就浮了上来。
他推自己的时候用的力道。
那双粗糙的大手搭在肩膀上的触感,温热的,有力的。
他临死前那个眼神,涣散中最后凝聚在卢卡脸上的那两秒。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想说什么?是"快跑",还是"活下去",还是某种更简单的东西?
卢卡想不出来,越想越钻心。那个大叔是某人的父亲吗?是某人的丈夫吗?
他在冲出家门的时候是否也像母亲一样往口袋里塞了一瓶水?他原本今天计划着要做什么?
那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常,此刻都已经永远地中断了,被那双节肢,被那头怪物,被这突然变得陌生的世界。
我真的值得吗?卢卡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我是什么人?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生,成绩不算差但也算不上顶尖。
没有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没有救过什么人,甚至连家里那台漏水的水龙头都是父亲修好而我只是站在旁边递扳手。
那个大叔在把自己推出去的那一瞬间,心里在想什么?他有犹豫过吗?
他看清了自己要救的是谁吗?
还是说对他来说,那个被推出去的身影只是一个"需要被推开的人",换成谁都一样?
卢卡的胃又开始翻涌了。
他掀开毯子起身,推开父母担心的询问,快步走出避难所的大门。
外面是一片被夜色笼罩的空旷地带,曾经是体育场馆的外广场,现在只剩下凌乱的临时设施和停放的车辆。
他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胃里那几口饭全被吐了出来,最后只剩下酸涩的胃液,顺着嘴角淌下去。
他用袖子擦了擦,靠在旁边一根水泥柱子上喘气,夜风吹过来,后背的冷汗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为什么要遭遇这种事?我为什么要遭遇这种事?为什么那些怪物会出现?
如果....如果那个梦是真的,如果那三团光芒真的意味着某种力量。
如果我当时选择了红色之后就真的能够变成什么。
那这些人是不是就不会死了?那个大叔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些话,声音嘶哑而疲惫。
可他站在夜风里等了很久,胸口什么反应都没有。
没有暖意,没有光芒,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
月亮挂在头顶,清冷地照着这片狼藉的广场,远处的哨兵在低声交谈,一切如常。
卢卡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用力揉了揉脸,转身走回避难所。
他重新躺回那张折叠床上,把毯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
也许是身体太累了,也许是精神已经到了极限,这一次他没有挣扎多久,意识便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水。
然后他又站在了那片奇异的空间里。
但这次不同。
红色的土地和青色的天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的森林。
树木高大得望不到顶,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荫。
天空是黄昏的颜色,橙红色的晚霞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温暖而湿润。
在他的正前方,矗立着一座金字塔。
那是用某种光滑的白色石料砌成的,表面没有任何缝隙和纹路,却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光。
卢卡迈开脚步走向它,脚踩在松软的落叶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金字塔的入口在正中央敞开,里面是一条倾斜向下的通道。
他顺着通道走到底,进入了一间宽阔的密室。
密室中央,一位巨人静静地站立着。
那巨人的身体大部分由银色和红色构成。
祂浑身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像一盏被点亮了许久的灯,不刺眼,却让整个密室都显得明亮而安宁。
巨人的姿态是微微低着头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卢卡仰着头,看着这位巨人,嘴中不自觉说出了一个名字。
"盖亚……"
卢卡愣住了。
他的嘴唇还维持着张开的状态,那个名字残留在舌尖上带着某种奇异的余温。
他眨了眨眼睛,望着眼前那尊沉默的巨人,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怎么会叫出这个名字?
但慌乱转瞬即逝。
卢卡的喉咙动了动,他向前迈了半步,仰头看着那尊银红相间的巨大身躯。
祂浑身散发着柔和的白光,那光芒照在卢卡身上时带着微弱的暖意,像是冬日里靠近一扇朝南的窗户。
"你一定能够拯救这颗星球,对吧?"卢卡的声音有些发颤,却比他自己预想中要稳一些。
"现在这一切……这一切并不是梦,对吧?"
巨人低头看着他,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卢卡只觉得胸口一松,连日来压在身上的重负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大量滚烫的情绪从缝里涌出来。
他的膝盖下意识地弯了下去。
他想要跪下,想要用某种最卑微最恳切的姿态请求眼前这个存在的帮助。
请求祂让这个世界回到一个月前那样普通而安宁的状态。
可他的膝盖刚刚触到地面,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便托住了他的身体,像一双无形的手掌垫在他腋下,硬生生让他没能跪下去。
他挣扎了一下,那股力量依然稳稳地托着他,既不用力也绝不松懈。
卢卡只好维持着半跪的姿势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沙哑的恳切:"可以求求你拯救这颗星球吗?这颗星球需要你的力量。
这座城市……这座城市今天死了很多人。有一个大叔为了推开我被……"
他哽了一下,拳头攥紧又松开,"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什么都做不了。但你不一样,你有光,你可以——"
巨人又点了点头。然后,祂又摇了摇头。
卢卡懵了。点头又摇头,这是什么意思?答应还是不答应?
他张了张嘴想要追问,可巨人不再给他提问的机会了。
那尊银红相间的庞大身躯忽然开始从边缘处淡化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
最终形成了一团浓郁得近乎实质的赤红色光球。
那团光缓缓地朝着卢卡飘移过来。
卢卡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但那团光的移动速度更快了一些,不疾不徐地逼近他的胸口。
光球越来越近,越来越热,那股暖意甚至开始有些灼人了。
卢卡本能地抬起双手挡在面前,手臂交叉遮住眼睛。
强光透过指缝和眼皮依然让他眼前一片通红,他闭紧了眼睛,感觉那团光碰触到了他的双臂外侧。
然后光芒消散了。森林和黄昏的天空也都消失了。
卢卡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一层一层地包裹着往上托举。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还是避难所那个高高的穹顶,钢架和管线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投出交错的影子。
一切和他入睡前一模一样。
卢卡躺了几秒钟没动,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的身体平摊在薄薄的床垫上,四肢摊开,心跳平稳,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果然是梦……"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自嘲。
他翻了个身,准备重新闭上眼继续睡。
可是翻身的时候,右手从枕头边划过,他的指腹忽然碰触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卢卡的动作僵住了。
他把右手从毯子里抽出来,举到眼前,就着应急灯昏黄色的光线看了过去。
一枚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