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秘书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外面传来落锁的咔哒声。
办公室里只剩下沙瑞金一个人。
他走到墙角,拉开一幅山水画的挂轴,后面露出一台与办公桌上那部截然不同的红色电话。
机身厚重,没有拨号盘,只有几个特殊的按键。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按下了其中一个按键。
线路里传来几下特殊的接驳音后,通了。
“爸。”沙瑞金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是我。”
电话那头一片沉寂,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汉东……出事了。”沙瑞金的手紧紧攥着话筒,“沈重和祁同伟,他们快查到海州那条线了,我压不住。”
他语无伦次地把省厅收网、季昌明封锁证据的事情说了一遍。
“您得帮我,动用军委的老关系,把沈重调走,让祁同伟闭嘴……不然……”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声音,一个苍老但异常冰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失望。
“你太让我失望了。”
沙瑞金整个人僵住。
“当年就不该让你接这个烂摊子。”老人冷冷地打断他,“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省委书记?你只是一个壳!现在壳快碎了,你却跑来向我求救?”
“我……”
“瑞金,到此为止吧。”老人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后面的事,你不用管了,也管不了。”
说完,电话那头直接挂断。
嘟…嘟…嘟…
忙音在沙瑞金耳边响着,像是在宣告他的死刑。
他握着话筒,身体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脸上是一种混杂着荒诞与绝望的表情。
同一时间。
汉东省国家安全厅,一间没有窗户的监听室内。
几名技术人员正围着一台复杂的音频工作站。
主监听员戴着耳机,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地操作,屏幕上,一段被截获的加密通讯频谱正在被层层剥离。
“……信号源是省委大院的特种保密线路,走的是军用卫星频段,反向追踪被切断了。”
“人声部分呢?能不能还原?”带队的主任站在他身后,沉声问。
监听员调整了几个参数,将一段只有三秒的嘶吼声单独提取出来,反复降噪。
扬声器里,滋滋的电流声褪去,一个男人破防后的声音被放大,清晰地回响在房间里。
“爸!如果我出事,当年那个‘秦克文’在海州干的事,谁也捂不住!”
……
“首长,报告出来了。”
北线指挥部,上午九点二十。
检验室的门刚开,一个技术员抱着文件夹跑到指挥室门口,白大褂下摆被风掀了一下,额头全是汗。
沈重站在门口,军装扣到最上面,肩章压着灯光,整个人站得很稳。
他伸手接过文件夹。
周卫国从旁边跟上,“纸张纤维?”
技术员喘了两口,“对。协调函用纸有问题,跟北线所有公文纸都对不上。”
沈重翻开第一页。
报告上全是纤维显色、荧光点位和裁切边比对。
他没急着看结论,先看原始数据。
周卫国站在旁边,压低声音,“首长,直接看第三页。”
沈重翻到第三页。
技术员伸手点了点表格,“纸浆里有特定水貂毛纤维,比例很低,但每张纸里都有。这不是普通防伪,是专供批号才会加的识别纤维。”
“水貂毛?”
周卫国皱眉,“机关公文纸,还整这套?”
技术员干笑,“这东西就怕查。平时看不出来,机器一照,全露了。”
沈重合上文件夹,“批号。”
技术员马上递上第二份小报告,“京城特供纸,批号是QC-七九一三,过去五年有稳定供应记录。”
周卫国手指停了一下。
QC。
这两个字母,他太熟了。
楚平山留下的残页里,就有一句。
QC是部门缩写。
沈重拿着报告进了指挥室。
屋里几个参谋正在核对材料,见他进来,立刻站直。
沈重把报告放到桌上。
“后勤物资名录。”
周卫国马上坐到离线终端前,“首长,查军方这边,还是查京城配发端?”
“配发端。”
“需要授权。”
沈重摘下手套,扔在桌上。
“用我的。”
周卫国没有多问,插入加密卡,敲了三组验证码。
屏幕跳出红色验证框。
他手停在键盘上,回头看沈重。
沈重把证件放到识别区。
滴。
权限通过。
周卫国拉开后勤物资名录,纸张、印刷、涉密耗材、专供领用,一项项调出来。
技术员站在旁边,呼吸都放轻了。
几分钟后。
周卫国敲下回车,屏幕上出现三条记录。
他盯了两秒,嗓音压低。
“首长,查到了。”
沈重走过去。
周卫国把页面放大,“QC-七九一三,过去五年只定向供应三个办公室,没有外放记录,没有下级转拨记录。”
“哪三个?”
周卫国没马上开口。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代号,推到沈重面前。
QC-01。
QC-02。
QC-05。
指挥室里一下安静。
一名年轻参谋看了一眼,马上低头。
技术员额头又冒汗。
他刚才只知道纸特殊,没想到这批纸能查到这种层级。
沈重拿起白板笔,走到白板前。
咔。
笔帽拔开。
他没开口,只把三个代号写上去。
QC-01。
QC-02。
QC-05。
黑色笔迹落在白板上,很直。
周卫国站在后面,“首长,要不要把这三间办公室的领用人、签收人、保管员全拉出来?”
“不急。”
沈重扣回笔帽,“先看它该落在哪。”
周卫国反应过来,“火漆袋?”
沈重转身走到保险柜前。
保险柜是临时调来的军用柜,双锁双码,旁边贴着机要封条。
沈重先输密码,又用钥匙开锁。
咔哒。
柜门打开。
里面放着几个密封袋。
最上面那份,封皮写着汉东并卷材料复印件。
高育良手书。
火漆袋黑框关系图。
周卫国看见这几个字,喉结动了一下。
这东西从汉东带回北线以后,只有沈重亲手碰过。
连他这个副官,也只在交接清单上见过编号。
沈重把密封袋取出来,放在桌面。
他没有马上拆。
先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烟,夹在手里。
周卫国看了眼屋里的标识,“首长,屋里禁烟。”
沈重抬头。
周卫国站直,“我多嘴。”
沈重把烟放回去,“你没说错。”
他重新戴上手套,拆开密封袋,从里面抽出一张复印纸。
复印件不算清楚,但关系线、框架、批注,还能辨认。
最顶端那个位置,被墨水涂成了一块黑框。
下笔很重,反复涂过。
周卫国往前走了半步。
他见过很多绝密材料,也见过很多遮盖信息的文件。
可这张图不一样。
它不是遮一个人名。
它把一个人从结构里抹掉了。
沈重把复印件贴到白板上。
白纸贴在三个代号旁边,顶端黑框正好对着QC-01上方的位置。
周卫国拿起直尺。
“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