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夏无且的话，孙玉函端着粥碗的手抖了一下，随后她看向夏无且连连摆手。
“夏老先生，‘医国’这两个字对我来说过重了。”
“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夏无且见她这副模样，联想到她的性格，连忙开口找补。
“姑娘别多想，老朽只是感慨了一句，别放心上。”
孙玉函听到夏无且的话，这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朝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周围顿时无言。
她双手捧着微热的粥碗，轻轻吹了吹上面升腾的热气，刚抬起手将碗口送入嘴中，手腕处的衣袖却因为动作往上抬的缘故而往下落了一些。
而这落下来的这一些，刚好露出了手套并未掩盖住，而且已经开始透明的手腕处。
夏无且偏头，也刚好借着身旁火盆的光亮清晰的看到了孙玉函手腕的状态。
那一瞬间，夏无且刚刚因为学习到新医理的激动，又被一盆冷水浇下。
他浑身猛的一颤。
今日一整天，听着孙玉函在院中的指挥，看着那一批批新药在孙玉函的指挥下制成，以至于都让他忘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现在，孙玉函已经开始透明的手腕像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他的自欺欺人。
他看着满院能救千万人命的良药，却留不住带来这些药的人。
这种极致的落差，就像一把钝刀在一点点将他的肉割下。
“孙姑娘......”
夏无且看着孙玉函的侧脸，声音沙哑的轻轻唤了一声。
他的眼眶不知何时变的通红，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孙玉函听到声音，有些疑惑的转过头看向他。
夏无且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看着孙玉函的脸，这个甚至比他女儿还要小，性格软懦的姑娘。
说不出一句话来。
接着，他将手中的碗搁在地上，然后不再看她，只是低头捂住自己的脸。
没一会儿，一阵阵压抑的呜咽声传到孙玉函的耳中。
“老先生！您这是干什么？”
孙玉函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碗问道。
听到孙玉函的话，夏无且这才抬起头重新看向她，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已经老泪纵横。
他看着孙玉函，哽咽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绝望。
“我救不了......我真的救不了啊！”
夏无且死死的捏着自己的衣袍，尽量不让自己崩溃的情绪打扰到周围人的休息。
他看着孙玉函低声说着。
“关于你们的事，陛下曾有严令，老夫谁都不敢多提半句。”
“从九月开始，老夫回到咸阳之后，便将太医府所有的医书全都翻遍了，老夫查了一遍又一遍。”
孙玉函愣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等着他说完。
“老夫是个医者啊！”
“但是我只能眼看着一位位活生生的人丧命，却连一根续命的草都递不过去！”
夏无且死死咬着牙，眼泪逐渐糊住了视线。
“你们身上的症状，老夫我，真的没有办法啊！”
“老夫眼睁睁看着你们一个个把神物留给大秦，然后一点点的再消失！”
“老夫就是个只会看着人死的废物！”
夏无且的崩溃来得突然却又蓄谋已久。
压抑了几个月的痛苦，看着这些‘天降之人’前仆后继，自己却束手无策的绝望已经像毒蛇一般啃噬了他数月。
看着面前情绪彻底崩溃的夏无且，孙玉函并没有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她没有上前去搀扶，也没有立刻出声安慰。
作为一个在后世医院见惯了生死的临床医者，她见过太多病房外家属的崩溃，也见过太多同行在手术台前无能为力后的痛哭。
她深知，此时任何苍白的安慰都是对这份痛苦的不尊重。
他需要的是宣泄，然后才是疏导。
就在此时，身旁的火盆里的木柴烧断了，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等到夏无且的哭声渐渐从剧烈的抽泣变成压抑的喘息，孙玉函才缓缓把手中的碗放下，随后将身子转过来，正对着夏无且。
“夏老先生。”
孙玉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
夏无且通红着双眼看着她。
孙玉函看着他，目光清澈且坚定，十分认真的说道。
“世界上没有神医，也没有天人。”
“咱们作为医者，只能尽力而为。”
夏无且惨笑一声，摇着头。
“可老夫连尽力的资格都没有，你们的症，老夫连门槛都摸不到。”
“我懂。”
孙玉函点了点头。
“我身为医者，懂你的崩溃，我能感同身受。”
“身为医者，看着病人在自己身前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我理解。”
“你会怀疑自己学医的初衷，你会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厉害一点，为什么找不出一种药能把人拉回来。”
夏无且怔怔地听着，眼泪依然挂在眼角，但他紧绷的身体却微微松懈了一分。
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竟然真的完全懂他心里的结。
孙玉函把戴着手套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直视着夏无且。
“但是，夏老先生，医学的本质，从来不是违抗生老病死，而是减少痛苦，是治愈我们能治愈的。”
她指了指院子里那些装满石灰水和蜜油敷料的陶罐。
“我们的到来，不是你能干预的，更不是你该背负的罪责。”
孙玉函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陡然变得郑重起来。
“放过你自己吧，夏老先生。”
这句话如同黄钟大吕，直击夏无且的灵魂。
“如果你一直沉在救不了我们的自责里面，那你，还怎么去救大秦千千万万的百姓？”
她看着夏无且，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可都指望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