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孙玉函的最后一句落下，夏无且愣在原地，浑浊的眼泪还挂在满是褶皱的脸上。
随后，夏无且将目光落到院内。
此时的院内正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十个老头。
院内中央，密密麻麻的摆着今日做成的所有药品。
不远处的钱谕明靠在一个廊柱上，怀里还抱着一根用来搅拌石蜜的木棍，此时的他正发出震天的鼾声。
不光是他，先前的那几位最爱蹦哒的太医，此时也正盖着一件单薄的官袍，睡得不省人事。
院内仅仅只有几个精力尚存的太医，此时也抱着碗，小口的喝着米粥。
甚至边喝还边在地上默默的比划着白日里记下的药材配比。
今日这一通折腾，把这群老太医们彻底累垮了。
但哪怕累到了这个份上，这群老骨头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出要回府歇息。
他们全都留在了太医府，哪怕是睡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也是为了明日一早睁开眼，就能第一时间接着把剩下的药方做出来。
夏无且看着这群同僚，又伸出手看了看自己......
是啊，天降之人的命数他改不了，可大秦还有千千万万的军卒和百姓在等着这些救命的药。
他们若是倒下了，谁来帮孙姑娘把这些医理推行下去？
夏无且深吸了一口带着寒霜的冷气，抬起袖子，用力将脸上的泪痕擦得干干净净。
他端起地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粟米汤，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随后站起身，对着孙玉函深深作了一揖。
“孙姑娘放心，老朽明白该如何做了。”
夏无且的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沙哑。
“老朽这把骨头还没散，定会将姑娘留下的这些东西，一分不差地传遍大秦！”
孙玉函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夏无且，悄悄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见夏无且不再想这些事情后，她犹豫片刻小声对夏无且说了一句。
“夏老先生，现在时辰虽然有些晚了，但......您能不能带我去见一下陛下？”
“我有些事情，想要当面跟陛下说。”
夏无且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天色。
虽然现在时辰已至亥时末，但夏无且知道，此时陛下应该还未歇息。
想到这，夏无且先向孙玉函行了一礼，随后说道。
“姑娘既要见陛下，老朽自然随时为您引路。”
说完，夏无且便伸手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先等一下。”
孙玉函摇了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我得先回一趟杂物房。”
夏无且听闻，虽有疑惑但也并未多问，接着立刻提起放在一旁的药箱，引着孙玉函悄无声息的走出了太医府。
两人踩着宫道上的薄霜，一路回到了偏殿旁的杂物房。
到了杂物房后，孙玉函将那本《三级公共卫生防疫体系施行细则》取走后，才和夏无且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这本册子，刚来的时候孙玉函只跟陛下提了一嘴，这里面的册子涉及到大秦的防疫规范。
这防疫规范，也只有嬴政亲自下令才能推行下去。
毕竟这防疫规范，改变的不仅仅是大秦，更是大秦所有百姓生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生活习惯......
深夜的咸阳宫寝殿外，几盏铜灯在寒风中摇晃。
值夜的谒者看到夏无且带着孙玉函走上台阶，不敢有丝毫阻拦，连忙躬身行礼，随后轻手轻脚地推开一条门缝，低声通禀。
此时的寝殿内，光线略显昏暗。
嬴政并没有批阅奏书，他就那样端坐在案后，双目微闭。
就在半刻钟前，那股熟悉的烦躁与压抑感再次涌上心头。
此时的嬴政依旧在做着先前孙玉函教给他的那个‘五步接地法’，以解决心中的那股烦闷。
而就在他刚做完最后一步的时候，殿外便传来了谒者极低的通报声。
嬴政缓缓睁开双眼，眼底再无半分焦躁。
“进来。”
随着嬴政的话音落下，寝殿的大门被推开，夏无且将孙玉函引至殿门处，便极有眼色的停下了脚步。
他对着孙玉函低声交代了一句，随后便躬身退出了寝殿。
孙玉函独自走进寝殿。
听着身后殿门合上的声响后，她又不由得紧张了几分。
但仅仅只是紧张，并不是害怕。
她深吸了一口气后，快步走到嬴政身前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
“陛、陛下，这么晚来打扰您歇息，实在抱歉......”
嬴政看着面前的孙玉函，脸上的表情尽量变得柔和了一些。
随后摆摆手轻声道。
“无妨，朕还未歇下。”
“是太医府又出什么事了？”
孙玉函被嬴政这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吓得脖子一缩，连忙摇头摆手。
“没、没有！”
“太医府的前辈们今日都非常配合，第一批蜜油敷料和石灰澄清液都已经做出来了。”
“他们因为太累，今晚全都直接睡在了太医府的廊下，连家都没回。”
嬴政闻言，眉头微挑，倒是对钱谕明那帮老骨头的识趣程度高看了一眼。
他看着孙玉函，淡淡问道。
“既不是太医府的事，那你深夜来见朕又是为何？”
听闻，孙玉函深吸一口气，随后将怀中的那本《三级公共卫生防疫体系施行细则》取了出来，然后轻轻放到了身前的案上。
放好之后，孙玉函便立刻开口解释。
“陛下，昨晚在上林苑时，我曾向您提过这本册子。”
“白日里教给太医们的，都只是有病治病、有伤治伤的药方。”
“但对于一个庞大的国家而言，真正致命的从来不是刀箭外伤，而是大面积爆发的瘟疫。”
嬴政拿起那本册子，并没有立刻翻开。
他统御天下多年，自然清楚‘大疫’意味着什么。
每逢大旱或大水之后，必有瘟疫横行，轻则十室九空，重则动摇国本。
“你且说说，需朕如何做？”
嬴政目光如炬，直视着孙玉函。
孙玉函挺直了背，迎着嬴政的目光，一字一句的说道。
“陛下，瘟疫之所以可怕，是因为水源污染和排泄物的随意堆积.......”
“但这些，都是大秦百姓生活了数十年的生活习惯。”
说到这，她顿了一下，语气也变得愈发郑重。
“但这些事情，靠医者劝说是没用的。”
“在这个时代，想要让地方官吏把防疫当成头等大事，只能靠大秦的律法，靠陛下您的旨意去强行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