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的铜灯跳动着微弱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嬴政并未直接回答，反而伸出手先指了指对面的坐席。
“先坐下。”
孙玉函指了指自己，然后看了看身旁的坐席，做了片刻思想斗争后，这才在坐席上坐下。
待到孙玉函坐下之后，嬴政才开口回答孙玉函刚刚的话。
“用律法强推？”
“天下万民饮水如厕，皆是自古以来的习性。”
“秦律虽严，却也从未管到百姓的生活习惯。”
“你且与朕细说，这册子里的规矩，到底有何利弊，值得朕动用皇权与秦律去强压天下？”
孙玉函听着嬴政的话并没有紧张，因为她从嬴政的语气中并没有听到嬴政对自己的不信任。
只是他不理解为何而已。
她深吸了一口气，坐在坐席上挺直腰。
“陛下，这册子里的核心，其实就在于切断疫病传播的源头。”
“百姓平日里习惯喝生水，茅厕也多建在居所甚至水源附近，牲畜粪便更是随处堆积。”
“一旦遇到大旱或者水涝，污物渗入地下水或河流，整条河沿岸的村落都会染上疫病。”
“若是按册子里的规矩，强制要求百姓饮用煮沸过的水，并且将每村每里的茅厕集中搭建在远离水源的下风口。”
“由专人定期投洒石灰消毒、统一堆肥发酵，就能从根源上掐断八成以上的肠道瘟疫。”
嬴政静静的听着，孙玉函说完之后，他轻轻叩案，接着双眼眯起反问道。
“此为其利，那弊端呢？”
“朕很清楚底层官吏与大秦百姓的德行。”
“一件事情若只有利而无弊，便无需朕用强权去推。”
“但你刚刚开始便直接说让朕用强权，所以这其中的弊端，一定很难解决。”
孙玉函听到嬴政一针见血的发问，心里暗自佩服，连忙顺着他的话往下解释。
“没错！陛下的想法非常正确。”
“这套体系推行起来，最大的弊端就有两个。”
说完，孙玉函伸出一根手指接着解释。
“第一，便是民怨与耗费。”
“烧开水需要消耗大量的柴薪，虽然现在有了蜂窝煤和土坑，但让百姓改变几十年喝生水的习惯，短时间内必定会有抵触。”
“而且集中修建公共茅厕、挖设排污暗沟，需要耗费基层大量的人力物力，耽误农时。”
孙玉函一说到这，条理极为清晰。
“百姓一开始看不到防病的好处，只会觉得朝廷又在征发无意义的劳役。”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一点，在于大秦目前的行政架构难以支撑。”
说到这里，孙玉函抬起头，认真的看着嬴政。
“这套细则，是后世根据三级管理模式编写的，也就是省、郡、县三级站点层层监管。”
“但在大秦目前实行的郡县两级制下，全国有四十六郡，每个郡管辖着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县，县下面又是无数的乡。”
“陛下远在咸阳，一旦某个偏远乡里爆发疫病，县令报给郡守，郡守再报回咸阳。”
“中间层级跨度太大，郡守手里的政务本就繁杂，根本无暇顾及各个乡里的茅厕和饮水卫生。”
“若是缺少了中间一层的统筹与监察，这套防疫体系发下去，地方官吏稍微糊弄一下。”
说到这，孙玉函的语气又变得凝重起来。
“最后就只会变成一纸空文，甚至还会变成地方胥吏借机搜刮百姓的借口。”
孙玉函一口气将心中所想全都说完，中间一句未停，说完之后甚至胸口都跟着微微起伏。
而她还怕因为自己的语速过快，嬴政听完还会消化一些时间。
但她没想到的是，案后的嬴政脸上非但没有半分难色，反而还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嬴政看着面前的孙玉函，反问了一句。
“谁告诉你......如今的大秦，还是郡县两级？”
孙玉函一听这话顿时愣住了，她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啊？大秦......不一直是郡县制吗？”
听到孙玉函的疑惑，嬴政的脸上又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随后他从案上找出了一册奏书，递给了孙玉函。
“郡县制，已是旧制。”
“如今的大秦，行的是州、郡、县三级行政。”
“州设刺史，下辖数郡；郡设郡守，下辖各县。”
嬴政靠在案后，沉声解释。
“不止如此，各州还单设了直属咸阳的审核署，专门核查地方钱粮与政令落地。”
听着嬴政的一句句解释，孙玉函只觉得自己会不会来错大秦了？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张，半天没发出声音。
州、郡、县三级？
还有直属中央的审核署？
嬴政看着她震惊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道快意涌在心头。
他此时就觉得，自己费尽心思改变的大秦，终于被这些后世之人看到了。
这如何不让他心有快意？
嬴政也没有卖关子，随后接着开口解释。
“先前的大秦，实行的确实是郡县制。”
“但因为朕与陈尧的探讨，朕才知道，后世将郡县制分成了更加细致的三级行政。”
“也正是因为陈尧，朕才决定要将这三级行政彻底推行下去。”
“而朕，也正是这样做的。”
嬴政对孙玉函解释着大秦三级行政的由来。
“朕将四十六郡上设州刺史统揽大局，中以郡守分管四五县，下由县令直达乡里。”
“如今关中州早已运转成熟，天下各州的架子也已全部搭起。”
孙玉函听着嬴政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这番改天换地的政令。
她在心里疯狂地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
不愧是千古一帝嬴政！
后世在准备第三卷防疫册子的时候，专家组还在头疼大秦的郡县两级制跨度太大，中间缺少缓冲和督导层。
生怕这套体系落地时会因为行政脱节而瘫痪。
结果嬴政仅仅只是从与后世之人的探讨便发现了三级行政的便捷，从而直接摒弃刚刚稳定的郡县制。
又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就已经把整个大秦的权力架构重组完毕。
硬生生把三级行政给推行下去了！
这等魄力和执行力，简直恐怖如斯！
看着孙玉函的表情，嬴政手指重重的在案上点了一下。
将孙玉函的思绪拉回来之后，嬴政才开口。。
“现在，中间的架子朕早就给你搭好了。”
“州刺史统筹一州防疫物资，审核署核查各县名册与工程进度，郡守督办，县令抓乡里落地。”
嬴政看着孙玉函，淡淡说道。
“你方才担心的官吏糊弄、层级脱节，在朕这里不存在。”
“接着说，有了这套州郡县的架子，你这册子里的东西，具体该如何往下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