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眉大仙立于高天原的废墟之上,垂着白眉,凝神看着海面之上的金蝉子与王翦。
他看了很久,脸色渐渐地变了。
这片高天原,是他当年游混沌之时随手落下的一枚棋子。岛上的香火,岛上的邪祀,还有那伊奘诺尊与伊奘冉尊,都是他闲来无事点化出来的弟子。
虽说只是记名的弟子,虽说这一支道统在他眼中算不上什么,可那也是他杨眉大仙的门下。
如今,被人端了一个底朝天。
岛沉了,人没了,连那两口上品先天灵宝都沉了海。
杨眉大仙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更让他心中不是滋味的是,眼前这个秃驴,把他高天原掀了个底朝天,杀了他满门,竟然在这个当口功德成道了。
杀他的弟子,炼他的道统,踩着满门的尸骨成道。
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杨眉大仙缓缓地抬起头来,一双浑浊的老目锁定了金蝉子,声音不高,却压得整片海天嗡嗡作响。
杨眉大仙道:“尔等何故屠吾高天原?”
金蝉子与王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二人不识得这位老道,可老道周身那若有若无的气息,却让二人心头发沉。
那不是圣人的气息,也不是寻常混沌魔神的气息。
那是一种近乎于无的气息,明明站在那里,却又仿佛不存在,可正是这种近乎于无,让金蝉子那刚刚成道的十丈金身都隐隐地颤抖了起来。
王翦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抱刀一礼,道:“前辈容禀。此处荒岛,世居扶余蛮夷,屡犯我大秦海疆,劫我商船,掠我子民。大秦治下,皆为王土,此等流寇,理当……”
话还没有说完。
杨眉大仙眼皮轻轻一抬。
只是一个眼神。
没有法力波动,没有法则显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气机都没有外泄。
王翦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高大的身躯倒飞了出去,在海面之上犁出了一道长达万丈的白浪,重重地砸进了一座尚未完全沉没的礁石之中。
一刀灭国的人族杀神,在这位老道的一个眼神面前,连半分还手之力都没有。
金蝉子瞳孔剧缩。
他周身金光暴涨,万法归元,十世佛业与十丈金身轰然合一,将自身的状态催动到了极致。
也就在这一催之下,他那刚刚清明的神智彻底归位。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海面。
海面之下,是沉入海底的高天原。
海水之中,还漂浮着无数未曾散尽的残肢断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
金蝉子的手,开始发抖。
杀业尽偿,功德成道,神智清明之后,他看清了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他杀了人。
不是妖,不是魔,是活生生的人。
无论这些人是不是流寇,是不是该死,那漫山遍野的尸首,那沉入海底的巢穴,都是他一拳一掌打出来的。
他的十世佛心,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金蝉子双手合十,缓缓闭上双眼,低声道:“阿弥陀佛,贫僧造下无边杀业了。”
惶恐,自责,悲悯,种种情绪在他的佛心之中翻涌。
杨眉大仙冷冷地看着他,道:“现在才知道惶恐?杀吾弟子,灭吾道统,拿命来偿吧。”
话音落处,杨眉大仙缓缓地抬起了手。
他这一抬手,整片混沌仿佛都压了下来。
金蝉子那十丈金身在这股无形的压力之下咔咔作响,周身金光一寸一寸地黯淡。
可就在杨眉大仙的手即将压落的这一刻。
两道身影自九天之上缓缓地降下,落在了高天原的废墟之上。
为首那人一身青衫,眉目含笑,负手而立,说不出的自在写意正是杨易,杨易身边还跟着一个冰冷彻骨的女子,正是鬼芈。
杨易走上前去,拍了拍金蝉子的肩膀,道:“金蝉子,抬起头来。”
金蝉子缓缓抬眼,佛眸之中自责未消,道:“大天尊,贫僧造下无边杀业,尸山血海,如何担得起圣僧二字。”
杨易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杀的并不是人。”
金蝉子一怔,道:“不是人?”
杨易扫了一眼海面上漂浮的尸首,淡淡道:“杀人能有无边功德么?你杀了一岛的人,天道若是降罪,你此刻早该业力缠身,万劫不复。可你如今功德成道,十丈金身圆满无漏,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人。”
“它们披着人皮,学着人言,行的是劫掠烧杀之事,奉的是域外邪祀。这样的东西,是孽障,不是生灵。你清了一岛的孽障,天道给你记的是功,不是业。”
金蝉子怔怔地听完,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声佛号,周身那道裂痕斑斑的佛心,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了起来。
不远处的杨眉大仙听完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
他那满门的记名弟子,他经营了亿万年的香火道统,在这青衫道人的嘴里,竟成了不是人的孽障。
杨眉大仙怒极反笑,道:“杨易,你欺人太甚!”
杨易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淡,淡得像是看路边的一棵草,一块石。
杨易道:“杨眉大仙,自作孽,不可活。”
“若非你等魔神联合天道,算计我西行之人,以天灾六业之音乱我弟子道心,今日你这高天原,也不会遭受此劫。”
“你那两个弟子是什么样的人物,你会不知道?他们护着这一岛孽障劫掠东土海疆的时候,你在哪?如今道统被人端了,你倒舍得从混沌深处爬出来了。”
“这因果,是你自己种下的。”
杨眉大仙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过来。
原来杨易早就看穿了他的算计。
天灾魔神与六业魔神出现在仙山之畔,以论道之音引动金蝉子的十世恶业,看似是两尊魔神自己的手笔,实则是他杨眉大仙在背后递的刀。
他算准了金蝉子弑杀之根深重,算准了西行之人中没人压得住,算准了只要金蝉子一入魔,西行之路就此中断。
他没有算到的是,杨易根本没有出手去堵,反而借势而为,把入了魔的金蝉子引到了他的高天原上,借他那一岛的孽障,成全了金蝉子的功德成道。
他递出去一把刀,刀最终砍在了他自己头上。
就在此时,虚空之中两道气息相继显化。
天灾魔神与六业魔神,自混沌深处踏空而来,落在了杨眉大仙的身侧。
天灾魔神望着杨易,灰蒙蒙的双目之中闪过一丝忌惮,道:“杨眉大仙,这位鸿元大天尊,不简单啊。”
六业魔神也沉声道:“我等引那金蝉子入魔,原想着断了西行之路,没想到反被他借着这一岛的孽障破了魔障,功德成道,这一手顺水推舟,好手段。”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动了。
鬼芈的身形毫无征兆地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她出现在天灾魔神的身前,手中一对断刀无声无息地斩出,刀锋所指,正是天灾魔神的咽喉。
天灾魔神狂然一笑,身形暴退,堪堪让过了那两道刀锋,大笑道:“好胆色!一言不发就动手,尔等洪荒之人,还真是张狂!”
话音未落,他周身灾劫之气暴涨,身形拔地而起,直冲九霄。
鬼芈一言不发,足尖在海面之上一踏,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追了上去。
霎时间,两人已冲入了九天云霄。
云海之上,天灾魔神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追上来的鬼芈,灰色的灾气在他周身翻涌,道:“区区金仙?你一个小小的金仙,也敢对本座递刀?为何金仙能有如此能为?”
一个金仙,放在洪荒的天地之间,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可方才那一刀,快得连他都没有看清,若不是他退得快,那一刀足以在他的咽喉上开出一道口子。
鬼芈冷笑一声。
她没有答话,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双手。
她手中一对断刀,通体乌黑,刀身之上裂纹密布,像是两截被硬生生掰断的神兵。
可那裂纹之中,有暗紫色的雷光在流转,有玄黑色的寒气在渗出。
她身后的虚空之中,一道巍峨的虚影缓缓地显化。
那虚影人身鸟首,周身缠绕着无尽的玄冥寒气,一双眼睛如同两片冰封了亿万年的深潭。
祖巫玄冥的虚影。
鬼芈周身玄冥巫法轰然运化,恐怖的玄冥寒气自她的周身爆发而出,以她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地蔓延。
寒气所过之处,云海冻结,时空封禁。
亿万里的九霄云海,在眨眼之间被冻成了一片玄黑色的冰原,连虚空都被冻出了一道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天灾魔神瞳孔一缩。
他不再试探,周身灾劫之气凝聚成了一副灰色的铠甲,赤手空拳地迎了上去。
两人瞬间绞杀在了一起。
天灾魔神的拳掌之上,天火、洪水、瘟疫、饥荒万千灾劫之力交替轰出,每一拳都打得空间塌陷。
鬼芈的断刀则越来越快,刀刀不离天灾魔神的要害,玄冥寒气顺着刀锋渗入他的灾劫之力中,将那灰色的灾气一层一层地冻结。
两人在冰封的云海之上疯狂地对轰,玄冥之力与天灾之力每一次交汇,都炸出一圈圈毁灭的涟漪,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战到酣处,鬼芈的双目之中雷光一闪。
她身后的玄冥虚影仰天无声地咆哮,那咆哮之声化作了一道紫色的雷霆,自九天之上轰然砸落,加持在了她那一对断刀之上。
都天神雷。
巫族最古老最纯粹的杀伐之力。
雷光入刀,鬼芈周身的气势轰然暴涨,那一对断刀上的裂纹尽数亮起,刀锋之上紫雷缠绕,寒气与雷光交织成一股毁天灭地的杀伐之力。
她的刀势,在这一刻惊天动地。
天灾魔神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敢再徒手硬接,双手一翻,一方灰白色的骨钟凭空显化。
那骨钟通体以不知名的凶兽骸骨炼成,钟身之上刻满了天灾的纹路,钟口一开,万千灾劫之力在其中疯狂地酝酿。
正是他的证道至宝天灾骨钟。
天灾骨钟一出,九霄之上的灾劫之气疯狂地朝着钟口汇聚。
鬼芈却不再给他蓄势的机会。
她那一对缠绕着都天神雷的断刀凌空一斩,刀光斩在骨钟之上,铛的一声巨响,钟身剧烈震颤,天灾魔神虎口崩裂,整个人被震退了千里。
他尚未站稳,鬼芈的身形已然欺近。
她没有再出刀。
她只是静静地立在冰封的云海之上,双目之中玄冥寒气与都天神雷同时亮起,周身的气息开始发生某种脱胎换骨的变化。
她的身躯一寸一寸地拔高,一层玄黑色的鳞甲自她的皮肤之下生长出来,覆盖了她的周身。
她的双目化作了两轮幽深的寒潭,额间裂开一道竖纹,竖纹之中雷光吞吐。
她的四肢化作四只粗壮的巨足,足踏之处,日月轮转,天地翻覆,乾坤倒转。
她身后的祖巫玄冥虚影轰然凝实,与她那正在蜕变的身躯彻底地融为了一体。
头顶之上,无量归墟凭空显化,幽深如渊,吞噬着四面八方的灵气与光辉。
洪荒巫族最古老、最纯粹的战斗形态。
这一刻,鬼芈不再是那个眉目冷艳的黑衣女子,她化作了一尊狰狞巨兽,脚踏日月天地乾坤,头顶无量归墟,周身玄冥寒气如海如狱。
天灾魔神望着这一幕,灰色双瞳之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惧之色。
他扬起天灾骨钟,钟口对准鬼芈,万千灾劫之力倾泻而出,天火、洪水、瘟疫、饥荒,亿万种天灾化作一片灰色的汪洋,朝着那尊巨兽当头浇落。
鬼芈所化的祖巫真身仰天无声地咆哮。
她四足一踏,冰封的云海轰然炸碎,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玄黑色的流光,径直撞进了那片灰色的灾劫汪洋之中。
瘟疫与饥荒的邪力渗入她的体内,被她周身流转的都天神雷尽数劈散。
她自灾劫汪洋之中横穿而过,顷刻之间便撞到了天灾魔神的身前,一只巨爪当头拍下。
天灾魔神举起骨钟硬抗。
轰!
一声巨响,骨钟被他这一爪拍得凹陷了下去,他的整个人再度倒飞,周身的灾劫铠甲寸寸崩碎。
大战,自此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
一人一魔,自九霄云海之上,杀入了混沌之中,又自混沌之中,杀回了九天之下。
冰封的云海被打碎了又冻结,冻结了又打碎。
日月失辉,乾坤震荡。
天灾骨钟的钟声与祖巫真身的咆哮之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诸天万界。
直到某一刻,鬼芈所化的祖巫真身一爪拍碎了天灾骨钟,另一只巨爪趁势探出,死死地攥住了天灾魔神的脖颈。
天灾魔神疯狂地挣扎,周身灾劫之力尽数爆发,轰在祖巫真身的鳞甲之上,炸开了一片又一片的血花。
鬼芈恍若未觉。
她的巨爪猛然发力。
咔嚓!
天灾魔神的脖颈被生生地拗断,一颗头颅被她齐颈斩下,黑色的魔血喷涌而出,洒满了冰封的云海。
天灾魔神的无头尸身自九天之上坠落。
一颗灰蒙蒙的元神自他的断颈之中遁出,仓皇地朝着混沌深处逃去。
鬼芈目中雷光一闪,四足一踏,正欲追杀。
就在此时,一道无形的力量凭空落下,拦在了她的身前。
只见杨眉大仙将鬼芈的身形挡住了,
海面之上,王翦自礁石之中拔出身来,望着九天之上的那尊狰狞巨兽,久久没有说话。
他征战一生,自认见过世间的武勇极致。
白起坑杀百万,是他见过的人间杀气之最。
他自己一刀灭国,自问也不遑多让。可九天之上那尊脚踏日月、头顶归墟的巨兽,早已超出了武勇二字所能形容的范畴。
王翦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金蝉子,道:“圣僧,这位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金蝉子仰头望着那尊祖巫真身,双手合十,道:“她是鸿元大天尊身边的侍女,鬼芈。”
王翦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侍女?
他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侍女?一个侍女,便能将一尊混沌魔神按着头打?”
金蝉子微微一笑,道:“将军,大天尊身边的人,不能以常理度之。这位鬼芈姑娘身负祖巫血脉,执掌玄冥大道,在大天尊座下侍奉多年,早就是深不可测的存在了。”
王翦不再说话。
他体内流着一丝上古巫族的血,那是他家祖辈传下来的稀薄血脉。
也正因为这一丝巫血,他对九天之上那股玄冥之力感受得比任何人都要真切。
那是一股纯正到了极点的巫族之力。
比他血脉深处那一丝传承,浓郁了不知多少万倍。
王翦这一生敬畏的人不多,始皇帝是一个。
他望着那尊巨兽,心中又多了一份敬畏。
就在此时,九天之上一变。
杨眉大仙出手了。
他甚至没有抬手,只是隔着万里虚空,朝着鬼芈所在的方向,轻轻地屈起一根手指,隔空一点。
一点之下,无形无相。
可鬼芈所化的祖巫真身,却在这一点之下如遭雷击。
她那庞大狰狞的身躯猛地一僵,周身玄黑色的鳞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崩裂,无量归墟轰然溃散,脚踏的日月乾坤虚影尽数破碎。
鬼芈的身形自巨兽的残骸之中跌落而出,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自九天之上直直地坠了下来。
杨易身形一晃,凭空出现在她的下方,抬手将她接住。
鬼芈看了一眼杨易,随后摇了摇头,
杨易淡然一笑,他将鬼芈轻轻放下,随后缓缓地抬起头,望向九天之上的杨眉大仙。
那一瞬间,杨易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
杨易道:“杨眉大仙,你今日不出手,贫道还能给你几分薄面。”
“你既然已经出手了,就让贫道看看你这三千魔神之中排行第二的存在,究竟有多么强大。”
话音落处,杨易周身的气息轰然一变。
他抬手朝天一引,九霄之上雷光乍现。
那不是寻常的雷霆,是开天辟地之初,盘古大神开辟鸿蒙之时孕出的第一道雷。
雷光自混沌深处滚滚而来,在杨易的周身凝聚成了一方浩瀚无边的神域。
神域之中,雷光如海,大道如林,亿万道开天法雷在神域的每一个角落咆哮翻滚。
而九天之上,杨眉大仙周身那股近乎于无的气息,也在这一刻彻底地显化了出来。
无形无质,无处可寻,却又无处不在。杨眉大仙立在那里,便仿佛整片天地都化作了他的身躯,他的意志一动,空间为之扭曲,混沌为之辟易。
两股大道在九天之上轰然碰撞。
开天法雷与空间大道,一刚一柔,一实一虚,相撞的刹那,诸天万界都听到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紧接着,两人同时动了。
杨易一步踏出,身形自无量神域之中拔起,一掌朝着杨眉大仙拍了过去。
杨眉大仙不闪不避,同样一掌迎上。
两只手掌在半空之中相触。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光华。
只有一圈无形的波澜,自两只手掌之间缓缓地荡开。
那波澜所过之处,云海无声地湮灭,虚空无声地塌陷,连混沌之气都被压得寸寸崩解。
海面之上,王翦与金蝉子齐齐闷哼一声。
那圈波澜扫过,两人只觉得周身的空气被抽干了,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十丈金身与人族武躯在那股余波面前,如同狂风之中的一叶扁舟。
王翦脸色涨红,咬着牙吐出一句,道:“这便是,天地间极道大能的法力么?”
金蝉子双手合十,周身金光暴涨,勉强护住二人的心脉,道:“将军,低头。这不是你我该看的东西。”
九天之上,那圈波澜还在扩散。
远处观战的六业魔神见状,眼中凶光一闪。
他见杨易与杨眉大仙杀作一团,自以为找到了可乘之机,手中六色诡光暴涨,一杆六色神幡凭空显化。
六业神幡。
幡面之上贪、嗔、痴、慢、疑、恶六业齐齐亮起,他身形一晃,举着神幡便朝着杨易的后心杀了过去。
他想趁两人斗法之际,给杨易来一记狠的。
可他刚刚踏入二人斗法的范围之内,脸色便变了。
杨易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可那两股大道碰撞的余波,却不会因为他的无视而网开一面。
六业魔神刚刚冲进战圈,那圈无形的波澜便扫到了他的身上。
他周身六色诡光疯狂地翻涌,想要抵御那余波,却如同纸糊的一般,连一息都没有撑住。
六业魔神的魔神真身,在那余波之中寸寸崩裂。
六业魔神的真身在余波之中崩碎,可九天之上的那一场对决,才真正进入高潮。
杨眉大仙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自混沌未开之时便已存在,三千魔神之中排行第二,空间大道执掌万古。他这一生见过盘古开天,见过鸿钧合道,见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崛起又陨落。
可眼前这个青衫道人,给他的压力,竟是生平仅见。
杨眉大仙不再保留。
他双手自袖袍之中探出,十指张开,朝着混沌轻轻一动,九天之上的虚空,被他生生地撕开了一道横贯万里的裂缝。裂缝之中没有混沌之气,只有一片纯粹的虚无。
空间神通,虚空放逐。
他这是要将杨易连同那方无量神域,一并放逐到天地之外的虚无之中。
杨易立于无量神域之中,任由那道裂缝吞噬而来。
他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杨易抬脚一踏,无量神域轰然一震,亿万道开天法雷自神域之中冲天而起,雷光所过之处,那道裂缝竟被硬生生镇压。
杨眉大仙眉头一皱,身形一晃。
他的身影自九天之上消失,下一刻,他已出现在了杨易的身后。空间大道运转,他与杨易之间的距离,被无限地压缩,又被无限地拉伸,咫尺之间,已隔了亿万里虚空。
他隔着亿万里虚空,一掌拍出。
这一掌拍出,掌力隔着层层折叠的空间轰然炸开,亿万里虚空在同一瞬间塌陷,化作一片毁灭的洪流,朝着杨易倾覆而下。
杨易意志一动,无量神域自他的周身扩散开来,神域所及之处,折叠的空间被一层一层地抚平,塌陷的虚空被一寸一寸地修复。
那毁灭的洪流落在神域之上,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杨眉大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知道,寻常的空间神通,杨易面前已经没有半分用处了。
就在此时,杨眉大仙缓缓地抬起手,掌心之中,一颗灰蒙蒙的珠子缓缓地浮现。
那珠子不过鸽卵大小,通体灰扑扑的,看不出半分神异。可它一出现,整片混沌都安静了下来,亿万里虚空齐齐震颤,仿佛在向这颗珠子俯首。
这便是混沌珠,传说之中的混沌至宝,开天辟地之前与造化玉碟、开天神斧齐名的存在。
珠内自成一方混沌世界,珠在空间不灭。
杨眉大仙手持混沌珠,道:“杨易,贫道倒要看看,你的无量神域,挡不挡得住这方混沌世界!”
话音落处,他手中的混沌珠脱手飞出,朝着杨易当头砸落。
珠身所过之处,空间一层一层地崩碎,一层一层地重生,一吞一吐之间,竟要将杨易连同无量神域一并吞入珠内的混沌世界之中。
混沌至宝加上空间大道,这一击若是落在寻常圣人的头上,便是十个圣人,也要被砸得形神俱灭。
杨易望着那颗砸落的混沌珠,眼中第一次掠过了一丝认真。
可他依旧没有祭出任何法宝。
他只是抬起了头,双目之中一缕神光轻轻地亮起。
一个意念。
只是一个意念。
那一条横贯诸天万界、奔流不息的大道长河,忽然之间,静止了。
亿万条大道,亿万条支流,在这一刻齐齐凝滞。
时间长河不再流淌,因果长河不再轮转,就连混沌珠那吞天噬地的威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凝滞镇压。
混沌珠停在了半空。
距离杨易的头顶,不过百丈。
百丈之遥,却再也无法落下分毫。
杨眉大仙瞳孔剧缩,疯狂地催动空间大道,想要唤醒那颗混沌珠,可他与混沌珠之间的联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尽数斩断,任凭他如何催动那颗珠子都纹丝不动。
杨易一步踏出,身形自无量神域之中消失。
下一刻,他出现在了杨眉大仙的面前。
杨眉大仙想要遁走,可他周身的空间早已被那意念锁死,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无一处可逃。
杨易缓缓地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朝着杨眉大仙的眉心,轻轻一点。
可这一指点落,杨眉大仙那凝练了亿万年的空间魔躯,自眉心之处亮起了一点白光,杨眉大仙怔怔地立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身躯,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杨易。
空间魔神的身躯化作漫天光雨,消散在了九天之上。
九天之上,重新归于平静。
海面之上,金蝉子骇然万分。
他望着那道自九天之上缓缓落下的青色身影,十丈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一指。
只是一指。
三千魔神之中排行第二的空间魔神,拿着混沌至宝的杨眉大仙,就这么没了。
金蝉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道:“大天尊……这,这可是杨眉大仙啊。”
杨易落在海面之上,拍了拍手,云淡风轻,仿佛方才那一场惊世对决只是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尘。
“怎么,吓着了?”
金蝉子苦笑道:“大天尊,三千魔神之中排行第二的存在,就这么一指点了没了,贫僧修行十世,今日才知道,自己这十世修来的道行,在大天尊面前,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杨易摆了摆手,道:“别这么说,你今日功德成道,十丈金身破而后立,已经是这天地之间数得着的道行了,至于这杨眉大仙嘛,你当贫道真有那般神通,一指就能点死杨眉?”
杨易负手而立,望着混沌深处,缓缓道:“斩的只是杨眉大仙的一道化身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