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楚枫已经站在了镇魔司偏院的演武场边。
他一身玄色劲装,手里还攥着一卷刚从武备司领来的青羊岭地形图。
就在此时,院门外几道身影探头探脑地挪了进来。
楚枫抬起眼皮看了过去,那是他昔日的同僚,如今却是他的手下。
走在前面的那个瘦高个叫周顺,后头跟着圆脸的王大嘴,再往后是赵铁牛、孙猴儿,以及一个连走路都有些打飘的病秧子,姓吴,排行老九,人都叫他吴九。
五个人磨磨蹭蹭地挪到楚枫面前,站成一排。
“总旗大人。”
五个人稀稀拉拉地抱拳行礼,声音参差不齐,有几个连腰都没弯。
楚枫将地图折好,塞进怀中。
“都到齐了?”
周顺先开口,他上前半步,脸上一副死了娘般的苦相。
“总旗大人,属下……属下今早起来,这肚子也不知道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从卯时到现在,跑了少说七八趟茅房。
属下这腿都软了,实在是实在是骑不了马,也砍不了妖啊。”
他一边说,一边捂着肚子,模样逼真得很。
楚枫没说话,而是默默的看着他表演。
王大嘴紧跟着上前,那张圆脸挤出了一道道褶子。
“大人,昨晚当值回来,半路上马惊了,属下一个没留神就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他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块拳头大的淤青。
“大夫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属下这不是不想跟大人去,是真去不了啊。”
赵铁牛低着头,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
“大人,属下发誓,我真想去,可……可属下的老娘昨晚旧疾复发,这会儿还在床上躺着呢。
我要是走了,家里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孙猴儿最滑头,他看楚枫脸色始终淡淡的,眼珠子转了转。
“大人,我……我得帮赵铁牛照顾他老娘。”
吴九索性连借口都不找了,他往地上一蹲,捂着胸口“吭吭”直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演武场上一片沉默,楚枫将五个人挨个看了一眼。
总旗手下有五位小旗官,按理来说,这次的任务,五人都要跟着他一起去。
他自然知道这些人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秦破天这是在针对他,所以这次的任务定然凶险万分,没有人愿意跟着他一起去。
五人各自挪开视线,根本就不敢和楚枫对视。
毕竟,他们都知道自己这事办的不地道。
然而,楚枫神色淡然,甚至语气之中连一丝火气都听不出来。
“你们既然都有事,那就我一个人去。”
闻听此言,五个人同时愣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楚枫会逼着他们去,这小白脸新官上任三把火,怎么也该摆点官威,可楚枫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大人……”
楚枫没再看他们,他走到马厩边,将一匹黑色健马牵了出来。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你们歇着吧。”
说罢,他一夹马腹,黑马打了个响鼻,迈开四蹄,不紧不慢地出了偏院。
晨光里,那一人一马很快就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周顺看着楚枫离去的方向,脸上的苦相渐渐收了。
“他娘的,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王大嘴也直起腰来,神色有些不自然。
“这小白脸该不会是真有底气吧?”
赵铁牛抬起头,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安。
“咱们这么干,是不是太不仗义了,万一他真出了事……卫千户会不会怪罪下来?”
闻听此言,孙猴儿直接冷笑一声。
“仗义值几个钱,那秦百户摆明了要弄他,咱们跟着去,就是给那小白脸陪葬的,他得罪了百户,死了也是活该。”
吴九咳了半天,见没人理他,终于不咳了。
“可万一……万一他活着回来了呢?”
五个人同时沉默了,了好一会儿,周顺才狠狠“呸”了一口。
“就他一个吃软饭的小白脸,筑基七重去杀二品狼妖,别做梦了。
他要是能活着回来,我倒立吃屎!”
其余四人纷纷点头,可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凉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
城外官道,楚枫纵马出了京师北门。
官道上,车马渐稀。
秋日的午后,日头不烈,风也不急,路旁的白杨被吹得沙沙作响。
下一刻,头顶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雄浑的嗡鸣。
那声音从远处天际传来,如闷雷滚过云层,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连地面都仿佛跟着微微颤抖。
楚枫抬头看去,那是一艘御空舟。
船首形如展翼的赤凤,口中衔着一枚赤色灵石,灵光流淌,如活物呼吸。
船身两侧,刻满了繁复至极的御风阵纹与聚灵阵纹,此刻尽数亮起,将整艘船衬得如同一座浮空的小城。
甲板上,隐约可见错落有致的楼阁廊柱,飞檐翘角,金瓦生辉。
那船飞得不快,离地不过五十丈,正沿着官道方向朝北而去。
楚枫一眼就认出了这艘御空舟,实在是这么豪华的御空舟太过有辨识度了。
“四海商会的御空舟?”
顾长歌的记忆中,整个天凤皇朝能有这等排场的也只有四海商会了。
四海商会乃是京师第一商会,分会遍布天凤皇朝各州各府。
会长沈香凝,据说是先帝朝时期就已名动京师的大商人,手眼通天。
楚枫勒了勒缰绳,放慢了马速。
就在此时,那艘御空舟的船头,一个人影动了一下。
船首最前方,一个女子凭栏而立。
她身量高挑,穿一袭深红色的广袖长裙,衣襟与袖口处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海棠,重重叠叠,开得肆意。
那裙子的衣料极薄极软,被高空的风一吹,便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将她那惊心动魄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的腰很细,那细却并不显得纤弱,反而像是两根指头就能掐断的柳枝,柔中带着韧。
再往上,是几乎要将衣襟撑开的丰盈,起伏之间,如同两团被红绸包裹着的雪玉,在风里微微颤动。
女子鼻梁挺秀,唇瓣丰红,像是刚刚被人含在嘴里吮过,水润润的,透着一种成熟妇人才有的软媚。
她的皮肤极白,白得几乎要和那身红裙形成刺目的对比。
看到那道熟悉且陌生的身影,楚枫不由得目光一凝。
此人便是四海商会的会长,天凤皇朝最有钱的女人。
“沈香凝……”
沈香凝的目光从官道上掠过,一眼就看到了那匹黑马上的玄衣青年。
那张脸她太熟了,她将身子微微前倾,搭在栏杆上的手朝一旁招了招。
“放慢些,把船降下去。”
御空舟缓缓降到了离地不到十丈的高度,船底的气浪将官道上的尘土吹得朝两边翻涌,楚枫的黑马被那风一吹,有些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楚枫勒住马,仰头看去。
根据顾长歌的记忆,这个女人是卫湘母亲的闺中好友,逢年过节经常到卫家走动,卫湘私下里管她叫“沈姨”。
“沈姨。”
听到这个称呼,沈香凝在船头笑了起来。
“顾家小子,你这是要去哪儿?”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成熟妇人特有的软糯,不紧不慢,像是一根羽毛,隔着几十丈的风轻轻搔在人的耳膜上。
楚枫看了一眼青羊岭的方向,而后开口道。
“青羊岭。”
闻言,沈香凝笑得更深了几分。
“巧了,我也要去青羊岭。”
她转身对老管家吩咐了一句,又看向楚枫。
“把马牵上来吧,坐我的船去。”
楚枫也没有推辞,虽然现在他能够御空飞行,但是一路前去青羊岭也要消耗不少灵力。
所幸,他便选择了骑马,也算是融入了顾长歌的身份。
没想到刚出城就遇到了沈香凝,能乘坐御空舟,他自然也懒得骑马颠簸。
片刻后,舟身又降下数丈。
一块灵木跳板从船舷边缓缓伸出,稳稳地搭在了官道旁。
楚枫牵着黑马,沿着跳板上了船。
甲板上铺着一层柔软的赤色地衣,上面绣满了云纹。
两侧廊下,数名白衣侍女垂首而立,手上捧着玉盘铜壶,盘中摆着各色灵果,显然是刚摘下来不久的。
远处的二层楼阁上,隐隐还有几位乐师正在调弦。
沈香凝从船头走了下来,上下打量楚枫。
“你为什么要去青羊岭,那地方最近可不太平。”
楚枫也没有隐瞒,直接开口解释道。
“不瞒沈姨,镇魔司有任务,青羊岭出了一只二品狼妖,我是奉命去斩妖的。”
沈香凝微微蹙眉,虽然他无法修行,但是也听说过卫湘的未婚夫只有筑基初期的修为。
“二品狼妖,就你一个人?”
楚枫点头,神色淡然。
“就我一个人。”
沈香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她终究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镇魔司呐,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让下边的人去拼命。”
楚枫笑了笑,目光越过沈香凝,看向她身后。
甲板上除了侍女与管家之外,还站着七八个人。
那些人穿着清一色的道袍,胸前绣着一柄金色小剑,那是天霄宗的标识。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来岁,身形修长,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过于明显的傲气。
他怀中抱着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正用余光冷冰冰地打量着楚枫。
天霄宗圣子,赵潜龙。
楚枫收回目光,随口问了一句。
“沈姨这是要去青羊岭做什么?”
沈香凝闻言,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
“此行是去祭奠先祖,至于天霄宗的诸位……是请来护道的。”
闻言,楚枫心中的疑惑更添了几分。
如果只是祭奠先祖,以沈香凝的身家,她身边那些供奉随便挑几个出来,都够用了,何必大费周章去请天霄宗的人?
要知道,天霄宗可是天凤皇朝数得上号的一流宗门。
要请动他们的圣子亲自护道,那可不是光靠灵石就能办到的。
楚枫的目光落在沈香凝身旁那道安静的身影上,那是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
从上了船到现在,她一直站在沈香凝左侧三步远的位置,一言不发,像是一截无声无息的影子。
楚枫的一缕神识悄然探了过去,神识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感知到了此人的修为。
化神一重。
顾长歌的记忆里,这个女人已经跟在沈香凝身边至少二十年了,叫白姑。
沈香凝身边有这样的高手,还需要请天霄宗?
白姑此刻也缓缓转过了头,她的目光透过帷帽上的白纱,看向楚枫。
她刚刚似乎察觉到了一丝神识探查,却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浩瀚气息。
就仿佛无尽深海中的一滴水,看似微不足道,可那水中倒映着的,却是整片汪洋。
白姑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的后背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可能……”
一个筑基境的小子,怎么可能让她产生恐惧?
此刻,楚枫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她身上了。
他的神识以他为中心,朝青羊岭的方向无声无息地覆盖而去。
四十里,对于一个仙帝境的神魂来说弹指即至。
楚枫的识海中,整座青羊岭的全貌如同沙盘般铺展开来。
山势走向,草木枯荣,溪水流动,鸟兽栖息,一切都清晰无比。
可他的眉头很快就皱了起来,阵法!
青羊岭上有阵法的气息,而且这阵法等级还不低,七品大阵!
聚阴阵!
这种阵法将天地间的阴煞之气朝阵中汇聚,日积月累,便能在阵中孕育出极为强大的阴鬼。
而这阵中聚集的阴气,已经浓得近乎实质。
用不了多久,阴鬼就要成形了。
楚枫收回神识,眼底闪过一抹凝重。
显然,这阵法不可能是针对他的,那就只有可能是针对沈香凝的。
“沈姨此行怕是不简单啊!”
楚风的目光扫过御空舟上的所有人,除非炼虚境亲至,这些人去了都是白给。
“可是请了天霄宗的长老助阵?”
闻听此言,沈香凝的美眸之中闪过一丝异彩。
她能坐上四海商会会长的位置,靠的可不只是一张漂亮脸蛋,楚枫说的每一句话,都正好敲在了要害上。
赵潜龙明显注意到了楚风那不屑的目光,他想不明白,一个区区筑基境,竟然敢瞧不起他这个元婴境。
“稍后,我师叔自会前来。”
他上前一步,将楚枫的目光挡了回去。
“你一个筑基期的小辈,就不用操这些闲心了。”
楚枫的视线在赵潜龙和沈香凝之间转了一圈,赵潜龙的眼珠子,几乎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沈香凝。
沈香凝站得随意,衣襟被风吹开了一些,露出一片雪白的颈子。
那抹白在风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让人挪不开眼。
这家伙跟他一样,想吃这碗软饭。
想通这一切之后,楚枫拱手道。
“原来天霄宗早有安排,倒是我多嘴了。
等到了青羊岭,我便下船,这一程,多谢沈姨。”
楚枫说完,行了一礼,转身朝船舱走去。
沈香凝红唇微张,似是想说什么,可她到底没说出口。
此行她真正仰仗的是天霄宗,这样一个小辈,她再欣赏也不能把他卷进来。
她转过头,看向赵潜龙。
“此行,就有劳圣子了。”
赵潜龙立刻笑了起来,连眉眼都亮了几分。
“沈会长放心,我师叔赵霆的名号,想必您也听过,他可是我天霄宗最强化神。
有他坐镇,青羊岭上有什么阴鬼邪祟,都伤不了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