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东,边境,金川谷口,天色将暗未暗。
曹素穿过辕门,听见了营帐里传出来的议论声。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侧亲兵,弯腰钻进中军大帐。
帐内点着三盏灯,火光把白丕那张老脸照得沟壑分明。
他身后挂着的那幅舆图上,朱砂笔标注的防御布阵已经改了三回。每一回都是他自己亲手画的。
帐中列着五六名将领,有穿银甲的年轻偏将,有披旧革的老校尉,此刻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杂乱无序。
“那关翟真是油盐不进,我派了三拨人去诱他出战,他愣是不出一步。”
“他不出来,咱们就打不进去。那片山谷两侧都是陡坡,正面谷口只够两车并行,咱们进去多少都是送死。”
“最可恨的是那王治,屡屡献策,甚至地位话语更在关翟之上……”
曹素站在帐门内侧,听着那些话。
他目光落在白丕那张疲惫的脸上,又扫过那些正在争论的将领,然后他往前迈了两步,双手抱拳,声音清朗稳当:
“大帅。”
这一声压住了帐内的杂音。
白丕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曹将军来了。”
“末将听见诸位所言,这汉将关翟确实棘手。”
曹素说道,
“其勇武出众,部将赵毅与王治亦是能守之人。可末将方才站在谷口外侧观望了一阵,心里头有个想法,想与大帅议一议。”
白丕闻言,手指从眉骨上拿开,坐直了些:
“讲。”
曹素走到舆图前,伸出手指,沿着一条标注为“樵夫小道”的虚线划过去。
“汉军占着谷口,关翟又不出战。正面强攻,即便能胜,代价也不会小。何况谷地狭窄,我军兵力优势施展不开,即便人数是对方的数倍,也只能一拨一拨往上填,被对方以逸待劳。”
帐中几个将领面色微变,正欲开口反驳,可白丕抬了一下手,把那话头压下去。
“你继续说。”
曹素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
“末将方才在谷口西侧发现了一条被草丛和碎石掩盖的小径。问了当地之人,说是早年走山货的樵夫踩出来的,荒废了十多年。
那条路窄,仅容一人一骑勉强通过,沿途还有多处塌陷,不好走,可它正好绕过关翟的主寨,直通他后方囤粮的临谷。”
他说着:
“末将想,若是末将带一支轻骑,趁夜从那小路摸进去,便能直捣临谷粮仓。一把火把他们的粮草烧干净。”
帐中安静了一瞬。
几个将领对视了一眼,片刻之后,那个穿银甲的年轻偏将开口了:
“曹将军,那条小路既然荒废多年,路况不明,你带兵摸进去万一迷了路怎么办?万一关翟在谷后设了伏兵又怎么办?”
曹素闻言没有急着驳他,只是微微一笑:
“我方才已派斥候分段接力探查,全程路况已基本摸清,那条路虽窄,但可通行。至于伏兵,关翟此人料定咱们不敢从山崖上翻过去,绝对把精力全放在了谷口正面。”
他顿了顿:
“而且我带的并非大军,而是精骑。五百人,走那条路刚刚好。人多了反而转圜不开。只要在拂晓前摸到临谷边缘,一把火烧下去,火起之后迅速撤走。”
白丕的目光在那幅舆图上:
“你要带谁去?”
曹素答道:
“张虎、赵龙二将。他二人跟随末将多年,骑术精熟,惯走险道。末将自己那三百家兵,平时就在山岭间操练,走这种路比平地还利索。再向大帅借二百精骑,凑足五百之数,明日入夜出发,后天拂晓前便能摸到临谷。”
白丕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开口道:
“可。”
他看向张虎赵龙二人,提高声音:
“张虎、赵龙!”
“末将在!”
二人齐声道。
只见这二人一人矮壮敦实,面目黝黑。一人身形瘦长,指节粗大。
正是张虎赵龙。
白丕看着二人,声音沉下来:
“现命你二人随曹将军前往临谷奇袭,沿途一切听从曹将军号令,不得有误。若此计功成,你二人记头功。”
“末将遵命!”
张虎的嗓门大,这一声应得洪亮。赵龙则沉稳些,点头应了一声。
白丕站起身来,绕过案几,走到曹素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曹将军,老夫从前就知道你能打、能带兵。你是公主的夫婿,也是我东梁的将才。这一仗,老夫等着你的好消息。”
曹素躬身抱拳:
“末将必不辜负大帅所托。”
……
待散帐之后,曹素走回自己帐中,在案前坐下,摊开一张纸,开始画那条小径的简图。
片刻过后,一阵脚步声从帐外传来,紧接着是张虎那粗嗓门:
“将军,末将和赵龙来了!”
曹素抬头,看见帐帘被人掀开,两颗脑袋一前一后钻进来。
张虎一屁股坐在旁边,赵龙则是抱拳开口。
“将军。”
曹素看向赵龙见状点头,然后指向简图。
“看看,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赵龙闻言径直走到案前,低头看了那张简图几息,伸出手,指了一下图上标着“塌陷处”的位置:
“将军,这一段的碎石……是否松动?”
曹素笑着点了点头:
“赵龙,你问到点子上了。我仔细查验过了,碎石层下方有夯实的底土,只要正常踩实了走,不至于塌。到时让张虎走第一个,他体重沉,踩实了后面的人跟着脚印走便稳当。”
张虎闻言咧嘴一笑:
“得,末将这一身肉总算有用处了。”
赵龙没有笑,他只是把那幅简图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
“将军,临谷那边末将没去过,但末将听闻关翟在那处囤了不少粮草,少说也有三四个月的存量。五百人烧粮,即便火势起来,他们扑灭的速度也不慢,咱们要带多少火油?”
曹素的目光在灯光下微微一闪:
“火油不多带,带一桶就够了,太重。多带的是干草和松脂,易燃,轻便,一捆一捆扎好,到了地方往粮垛上一铺,一点即着。
咱们不追求把每一粒粮食都烧干净,只求火势够大、浓烟够浓,让关翟看一眼就知道他后方完了。”
赵龙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曹素把出发时间、行军顺序、接应路线、撤返方案逐一交代清楚。
张虎听得连连点头,偶尔插一句嘴问赵龙则始终一言不发,但他那双精瘦的手一直在比划着路线和距离。
临到散帐时,曹素站起身来,把那张简图折好收入怀中,面朝二人,声音放低了半度:
“后天拂晓。火起之后,不管烧成什么样,都不许恋战。撤回来,咱们才算是赢。”
张虎和赵龙对视了一眼,同时抱拳:
“末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