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运渡入进入中段。
顾长生的意识被牵进了一段残破的画面。
断断续续，模糊得厉害，像是烧剩了边角的旧画卷，零碎的碎片拼在一起，还原出一个模糊的场景。
城墙。
一个高瘦的男人站立。
身后满天火光。
面前跪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小，衣衫褴褛，有个女人怀里抱着襁褓，婴儿哭声尖细。
“巫祖，圣朝的人为什么要杀我们？“
高瘦男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光把他整个背影映成一片暗红。
“因为我们身上的东西，他们想要，但拿不走。“
画面碎了。
碎片往四面飞散，每一片里残留着一帧画面，逃亡、追杀、荒原上的围猎、城墙下的尸堆……
最后一帧定格在这间暗室。
卫苍盘膝坐下，双手压在膝上，胸口的金绿色光芒将整间暗室照亮。
他抬手，在右侧石壁刻下最后一行字。
字没刻完。
手停在半空，再没落下去过。
顾长生盘膝不动。
丝线仍在震动。
丝线每隔数息震动一次，巫元从干尸心口沿丝线流入丹田。
他咬着后槽牙，稳住万毒经的运转节奏。
干尸身上残存的灰袍开始碎裂。
金绿光芒浸透了衣料，布纤维一根根断开，碎片飘起又落下，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还差一炷香。”
顾长生估算了一下时间。
干尸心口的巫运只剩最初三成。
万毒经每运转一个周天，便会接走一部分。毒核外层的墨绿色逐渐向内收缩，金绿巫元则填入空出来的位置。
就在这时候。
毒核的感知忽然跳了一下。
暗室外，荒原上。
三股气息正在快速移动。
他闭着眼，全凭毒核铺开的感知判断方位和强度，两股半步三品，一股三品初期。三者并未分散，而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追逐。
直奔坍塌石墙。
更前方。
一个人类气息混在里面，极度虚弱，气血紊乱得像一团搅碎的浆糊。经脉崩了四五条，剩下的也只是勉强通着，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速度越来越慢。
往这边来了。
顾长生眉心拧了一下。
巫元吸收走到这个节点，丝线连接的核心通路刚刚打通，从干尸心口到他丹田的这条线路，此刻就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断不得。
一旦中断，卫苍残留了不知多少年的气运会直接溃散。
“不能停！！！”
他只有这一次机会。
脚步声越来越近。
先到的不是巡兽，是那个快断气的人。
咚！
一个人影从拱形入口滚了下来，肩膀撞在石阶棱角上，疼得闷哼了一声，又从第三级台阶滑到第五级，整个人趴在碎石上，大口大口地喘。
“咳……”
“娘的……”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袍，肩头没有四朝标识，布料撕烂了大半，露出里面伤痕累累的皮肉。
散修。
来人喘了十几息，勉强抬起头。
暗室里有人。
他的视线落在盘膝而坐的顾长生身上，又落在对面的干尸上。
“喂……你是活的？”
顾长生没反应。
丝线震动的频率正在加快。
巫元沿着右臂大经脉持续涌入，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来人盯了他好一会儿。
挣扎着往暗室深处拖了两步，左臂以一种违反人体结构的角度耷拉在身侧，胸口一道从锁骨划到腹部的爪痕不停冒血，每拖一步，石阶上就多一道血痕。
“不说话就是活的……死人闭眼没这个坐相。”
他扭头看了一眼入口方向。
荒原上传来的嚎叫近了三分。
“兄弟，外面有三头畜生追我，我他妈跑不动了，你在这儿修炼也好、打坐也好，麻烦你……挡一下？我从后面绕出去。
顾长生依然没动。
男人哪还顾得上对方答不答应。
他贴着石壁，手脚并用往暗室后方爬，想找另一个出口，爬了半丈发现三面都是死墙，连条缝都没有。
“操。”
他骂了一声，又拖着身子往拱形入口的侧面挪，想贴着墙角藏起来。
但是晚了。
咚！
拱形入口突然一震。
几块松动的石头落下。
紧跟着，一颗灰色狼头从入口挤了进来。
体型比寻常狼大了两圈，毛色灰黑，肩背处的鬃毛根根竖立，左眼眶里长着一颗人类的牙齿，白生生的，嵌在眼窝骨缝间，上面还挂着干涸的血丝。
半步三品。
灰鬃狼越过石阶，低伏着身子，鼻翼翕动了两下。
暗室里有两个活物。
一个浑身血腥味，一个纹丝不动。
血腥味显然更有吸引力。
灰鬃狼甩开碎石，直扑角落。
“草！”
男人拔出断刀。
劈出去的瞬间，手腕上的力气没跟上，刀刃擦过灰鬃狼的颈侧，割开一层皮毛，没切进去。
狼爪拍在他肩上。
利齿穿过肩胛骨，将他整个人按在石壁底下。
“啊……”
一声极短的惨叫。
来人用还能动弹的左手死命掐住灰鬃狼的下颌，嘴里喷着血沫。
“不！！”
“老子还没死……还没死！”
一人一兽撞翻地上的碎石。
男人的腿被狼爪压住，血肉撕开，脚掌胡乱蹬着墙面，终于把灰鬃狼拖倒在地。
入口处。
又有两声低吼。
第二头巡兽挤了进来。
紧接着是第三头。
那头三品初期的巡兽形似黑豹，背部却长着两排弯曲骨刺，它落进暗室后没有理会墙边的男人，鼻翼动了几下，头颅转向顾长生。
另外两头半步三品巡兽扑向散修。
男人腿上又多出几个血窟窿。
他仍旧掐着灰鬃狼的下颌，脚跟一下下踹向另一头巡兽的腹部。
“滚开！”
“滚！”
他的挣扎把两头巡兽都拖在了墙边。
黑豹却已来到顾长生面前。
前爪抬起。
骨刺摩擦石壁，刺耳声响钻进暗室。
卫苍心口最后一点金光，在这一刻熄灭。
金绿丝线从中间断开，散出的光点尚未落地，便被顾长生全部吸进手腕，直到最后一缕巫元落入丹田。
咚！
毒核猛烈跳动三下。
顾长生睁开双眼。
黑豹已经扑到面前。
他抬起右掌，五指张开，毒元裹住新融入的巫元，直接拍在黑豹头顶。
喀嚓！
黑豹的脑壳从正中裂开，裂口一路贯穿到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