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地理位置略有差异，白鸥港的清晨比狮牙港来得更早一些。
太阳刚从东边海平面爬上来半截，码头区的水位已经漫过了第一道石阶。
往常这个时候，鱼市街的摊贩们正忙着卸货开摊，现在整条街只剩下水面上漂着的木箱和翻倒的菜筐。
爱丽丝站在码头仓库的平顶上，法杖斜插在腰间，双手叉着腰，看着防波堤外面那道正在往内港推的灰白色水线。
水线后面跟着三只海怪，体型比狮牙港那边小一些，最大的那只蟹形海兽大概有两层楼高。
它们正沿着防波堤缺口往码头上挤，螯钳扫过系缆桩，把桩子连根拔起甩进水里。
“就这？”
爱丽丝偏过头，冲着浮在半空的宗门令牌屏幕前的那人挑了挑眉。
“白鸥港的怪物比狮牙港那边小多了，师父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季天在分析道：
“白鸥港是大陆港口，城里常驻的城防队和教会力量比狮牙港强。海怪分兵来这边，数量不会太多，但也不至于只有三只。你仔细看看防波堤外面。”
爱丽丝眯起眼睛往港口方向看。
灰白色的浪涌后面，还有一排暗绿色的影子贴着水面移动，数量大概七八只，体型比前面三只小一圈，正沿着防波堤外侧的礁石往两侧包抄。
爱丽丝把法杖从腰间抽出来，杖尖往平顶上一拄。
“放心吧师父，大陆港口的怪物都交给我。对付不完的话还有二师姐她们远程支援呢，奥菲莉娅师姐的占卜隔着半个王国都能用。”
屏幕里的季天不再多叮嘱，转而道：
“雪莉和珍妮已经准备出发了，你这边打完第一波之后别追太远，守住码头区就行。”
“知道啦知道啦。”爱丽丝挥了挥法杖，杖尖已经在空气里划出一道赤红色的弧线。
赤红色的光从杖尖涌出，先是一颗拳头大的火球，然后两颗，四颗，八颗。
火球分裂的速度越来越快，几息之内，爱丽丝头顶上方已经悬浮着成百上千颗矮人大小的火球，赤红中透着橘黄，边缘卷着白色的焰舌。
码头区的水汽被热浪蒸得往上翻，平顶上的空气扭曲起来，把爱丽丝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去。”
上百颗火球同时向前飞出，在码头区上空拉出上百条赤红色的弧线。
整片防波堤缺口被连续不断的爆裂覆盖，水柱、蒸汽、火光搅在一起，把海怪的身影吞了进去。
那只最大的蟹形海兽从蒸汽里冲出来的时候，背甲上多了几个焦黑的坑，螯钳缺了半截，节肢腿断了两条。
它身后的小海怪更惨，有两三只直接被火球砸进水里没再冒头。
“哎呀，这可比在宗门时畏手畏脚不敢出手的样子舒服多了。”
她重新举起法杖，这次只凝了三十来颗火球，排成三排，等着海怪靠近码头边缘再精准点杀。
……
季天坐在金龙小花化形后的宽阔背脊上，小花正悬停在狮牙港北面半山腰的高度，巨大的翅膀展开，投下的影子盖住了半条街。
下方，雪莉和珍妮已经换上了深灰色的短打劲装。
“雪莉、珍妮，你们敛息术修炼得最好，顺着海怪过来的路线继续前进，寻找为首神明的线索，我在这里吸引祂的注意力。”
季天抬起能动弹的手，指向港口方向，海怪登陆时留下的破坏痕迹从码头一路往北延伸，到了鱼市街尽头却拐了个弯，沿着海岸线往东去了。
接着又叮嘱道，“珍妮，情况不对就释放使用我教你的宗门绝技。”
珍妮躬身回应：“弟子明白。”
两人敛息术运转到极致，贴着海岸线的礁石和废弃码头往东摸去。
季天目送两人消失在海岸拐角，又看向另一枚悬浮在身侧的令牌屏幕。
屏幕里是白鸥港码头区的俯瞰画面，米娅穿着全身甲站在仓库平顶上，身后是几十个扛着弩炮、拎着法杖、举着盾牌的冒险者。
画面里还有人往平顶上搬箱子，箱子里装的是成捆的弩箭和几台小型魔晶炮。
“米娅，你那边怎么样？”
米娅转过头看了一眼屏幕，抬起手比了个手势：
“冒险者协会白鸥港分会的在册冒险者来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在从周边城镇赶来的路上。
这些中小型海怪的价值比陆地上的魔物高多了，海怪甲壳能锻造护甲，体液能炼药，触手晒干了能当弓弦，冒险者们都已经自发组织起来了，不用我催。”
“那就好。”
“哦，对了，艾琳娜师娘已经联系王宫那边批好了赈灾法案，索妮娅陛下签的字，这里所有的损失都由王室兜底。码头区的居民已经撤到北面高坡上了，教会开了三个避难所，粮食和毯子够用。”
季天点头：“好。你组织人手把港口区扫一遍，别让海怪钻进居民区就行。海平面还在涨，注意低洼处的排水口，小海怪可能从下水道钻进来。”
“知道。”
“师父师父，那我呢？我也要参与大作战。”
季天把令牌屏幕收起来，垂眸看了眼盘腿坐在小花背脊边缘的黛安娜，她的下巴搁在膝盖上，龙尾巴从背脊边缘垂下去，尾尖在空气里一下一下地甩着。
很显然，她很无聊。
“这里的战斗还没迫切到需要一个孩子出手，你一边玩去吧。”
黛安娜直接站起，龙翼在背后张开半截，“为什么！我可是生来就有血脉传承和半步金丹境界的天才！才不是小孩子！”
“怎么？连师父都话都不听了？”
“我——”黛安娜鼓着腮帮子，龙尾巴在小花背上拍了两下，拍得龙鳞发出沉闷的响声。
化为龙型的小花有些不满：“别拍了，再拍掉鳞了。”
“对不起，小花姐姐。”黛安娜又看向季天，“那我去找点事做，不打架总行了吧？”
季天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个钱袋子递给她：
“去买点吃的。刚才缇娅说你零食吃完了，码头区虽然被淹了，但半山腰的店铺应该还开着。”
“知道啦——”黛安娜把钱袋子揣进兜里，从小花背脊上滑下去，龙翼半张着缓冲落地，然后沿着半山腰的坡道往镇子里跑。
狮牙港半山腰的店铺有一半关了门，另一半开着门板但没什么顾客。
黛安娜沿着石板路走了一段，经过一家关门的烤鱼摊、一家半掩着门的杂货铺、一家门口堆着沙袋的布店，最后在街角找到一家还开着的小糖果铺。
铺子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把货架上的糖罐往高处的架子上搬。
黛安娜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头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买糖？”
“嗯。”黛安娜把一枚银币放在柜台上。
老头从货架上取下一只油纸袋，用木勺从糖罐里舀了两勺彩色的糖豆进去，封好口，连带着找零的铜币递给她：“拿好了。”
黛安娜接过糖袋，拆开袋口倒了几颗在掌心，一颗一颗往嘴里丢，边吃边往街尾走。
走到街尾拐角的时候，她看见墙角缩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穿着白色的长裙，裙摆上沾了泥和水渍，浅橙色的长发从肩头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抱着膝盖坐在墙角，脚边放着一只布袋子，袋子口系着，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的什么。
黛安娜嚼着糖豆走过去，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
那个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沾了灰的脸，橙色的眼睛和黛安娜的紫眼睛对上了。
黛安娜把糖豆咽下去，“你是……那天在马车里的那个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薇奥拉·冯·布莱德愣了几息，看着面前这个白头发、紫眼睛、头上顶着两个小犄角的丫头，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是……那个在市场摔跤的兽人小孩？”
“我叫黛安娜。”黛安娜蹲下来，把糖袋递过去，“吃糖吗？”
薇奥拉看着袋子里彩色的糖豆，又看了看黛安娜沾着糖渣的手指，薇奥拉接过糖袋，低头看着那些彩色的糖豆，有些出神。
黛安娜往薇奥拉旁边的墙根一靠，尾巴在石板路上扫了扫，“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做什么？你的马车呢？你的护卫呢？”
家族没落了的薇奥拉没心思回答前两个问题，捏了一颗糖豆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的。”
“是吧！可好吃了，”黛安娜把糖袋从薇奥拉手里拿回来，倒了一把在自己掌心，又倒了一把在薇奥拉掌心，“你多吃点，吃完就不难过了。”
两个女孩就这么在街角墙根底下并排坐着，一个吃糖，一个捏着糖豆发呆。
街尾传来一声海怪的闷吼，从港口区方向飘过来的，但隔得远，听起来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破裂声。
薇奥拉的肩膀绷了一下，往墙角缩了缩。
黛安娜嚼着糖豆含混道，“别怕，我师父在上面看着呢，缇娅姐姐的箭射得可准了，来一只射一只，来两只射一双。”
薇奥拉把剩下的糖豆攥在手里，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彩色，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我不怕海怪。”
“那你怕什么？”
“我现在…不知道该去哪里，教会说是要把我送到勇者那里监管，可现在的局势这么乱，勇者大人肯定没空。”
‘勇者？师父在外面好像也有这个称呼来着。’
黛安娜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把空糖袋叠了叠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那就先跟着我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