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不是因为他们陌生。
恰恰相反,最近这段时间,陆晨这个名字在省内医疗圈出现得太频繁。
国家级保健手术里的血管危象处理。
活体肝移植里的肝动脉吻合。
公共卫生事件里的急诊分级响应。
现在又有传言说,国际心血管外科年会给他发了特邀报告函。
这些事单独拿出来,每一件都足够让一个医生被科室重点讨论很久。
可它们全部压在一个年轻医生身上,就让人本能地觉得不真实。
魏国平没有立刻说话。
潘学民见他没打断,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他在复杂血管吻合和术中危象处理上,确实很强,至少可以让他参与会诊,给个意见。”
坐在末尾的年轻主治小心翼翼补了一句。
“徐开远这种情况,多一个高手看一眼,总归更稳。”
魏国平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冷意。
“高手?”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魏国平把手里的病历合上,目光扫过所有人。
“我行医这么多年,做过的心脏手术够你们看半辈子,现在碰到一个复杂病人,就要请一个年轻人来我这里指手画脚?”
潘学民皱了皱眉,还是试着解释。
“主任,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徐开远身份特殊,病情也特殊。”
魏国平的脸色更沉。
“身份特殊,所以我们就先把自己的骨头软下去?”
他这句话说得很重,会议室里几名医生下意识低下头。
魏国平看着屏幕上的心脏重建图,胸口像堵着一块东西。
他不是不知道陆晨这段时间风头很盛。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在这个时候把人请来。
新华医院心胸外科不是小科室。
他魏国平也不是没名没姓的医生。
一个外院急诊科年轻医生过来,看一眼,提几句。
最后不管手术成不成,所有风头都会落到对方身上。
成了,是陆晨神。
败了,是新华医院不行。
而他这个主任,夹在中间,像个背景板。
魏国平缓缓说道。
“病人情况复杂,我们可以继续优化方案,可以请省院老专家远程讨论,但请陆晨这件事,不必再提。”
潘学民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看得出来,主任不是没听进去风险。
主任只是更在意另一件事。
会议散了以后,几名医生低声离开。
潘学民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仍旧亮着的屏幕,心里沉得厉害。
徐开远的心脏,等不起太久。
可魏国平的自尊心,似乎也已经被架上了手术台。
……
江城急诊这边,下午的气氛倒是有点诡异的轻松。
一个穿着旧中山装的老人坐在绿区诊室里,怀里抱着一个片袋。
他的表情严肃得像来参加学术答辩。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手里拎着保温杯,脸上写满无奈。
孙甜甜把人引进来时,忍笑忍得很辛苦。
“陆医生,这位老先生说他不是来看病,是来对比学习的。”
陆晨抬头,看向老人。
老人把片袋往桌上一放,语气很认真。
“陆医生,我退休前是物理老师,最近我研究了自己的肺部CT,我觉得影像科报告写得太简单,不符合严谨精神。”
赵明刚好路过,脚步瞬间放慢。
陆晨把片子接过来,没有露出多余表情。
“您哪里不舒服?”
老人摆摆手。
“没什么不舒服,就是我想知道,这个肺纹理增多,到底多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可量化标准。”
老太太在旁边叹气。
“医生,他从昨天晚上研究到半夜,还拿尺子量片子。”
赵明的眼睛亮了,像发现了新的物种。
陆晨把CT片放到阅片灯前,看了片刻,又翻了翻报告。
肺部没什么大问题。
轻度慢性支气管炎改变,年龄相关的陈旧钙化点,连复查都不算太急。
老人却很认真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陆医生,我列了几个问题,第一,肺纹理为什么不是横平竖直,第二,钙化点是不是像宇宙尘埃,第三,医生看片有没有误差函数。”
赵明差点被自己的咖啡呛到。
沈小柠站在门口,低头整理托盘,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陆晨把片子收好,语气仍旧平稳。
“肺不是黑板,纹理不用横平竖直。”
老人愣了一下。
陆晨把报告推回去。
“钙化点很稳定,不像宇宙尘埃,更像墙上旧钉眼。”
老人眨了眨眼。
陆晨看着他,补了最后一句。
“看片有经验误差,所以建议您相信影像科,不建议在家自创教材。”
诊室里安静了片刻。
老太太率先笑出了声。
老人扶了扶眼镜,似乎还想反驳。
但想了半天,竟然觉得这几句话有点道理。
“那我这个,真不用吃药?”
陆晨点头。
“戒烟,规律复查,比研究误差函数有用。”
老太太立刻拍了老人一下。
“听见没有,医生都说了,别再半夜开灯看片了。”
老人有些不服气地收起片袋。
但临走前,他还是忍不住回头。
“陆医生,那我下次把问题整理得更系统一点,可以再来交流吗?”
陆晨看着他,语气很认真。
“可以挂呼吸科普通号。”
赵明终于没忍住,转身笑得肩膀直颤。
等老人和老太太走远,他立刻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快速记录。
【奇葩患者档案新增:退休物理教师,自带CT片,研究肺纹理几何学,疑似试图建立个人影像学体系】
沈小柠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得眼睛都弯了。
“赵医生,你这个档案真的会越写越厚。”
赵明表情严肃。
“这是急诊人类学宝贵资料。”
陆晨洗完手从旁边经过,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把病历也写这么积极,李主任会很欣慰。”
赵明默默收起手机。
“陆哥,你有时候真的很破坏科研热情。”
……
新华医院VIP病区里,徐开远的状态却没有那么轻松。
他躺在宽大的病床上,身上连接着监护设备,面色有种久病后的灰败。
窗外是邻市最繁华的商业区。
高楼,车流,广告屏,都属于他曾经最熟悉的世界。
可现在那些东西隔着一层玻璃,变得很远。
徐浩站在病床边,神色压得很低。
他今年不到三十,穿着合身的西装,眉眼和徐开远有几分相似。
只是眼底多了年轻人的锐气和焦躁。
“爸,魏主任说方案还要再等等。”
徐开远闭着眼,声音有些虚。
“医生的事,听医生的。”
徐浩没有接话。
他不是不信医生。
可他更不信那些含糊其辞的话。
从入院到现在,魏国平每次解释都很稳,专业术语也很密。
可徐浩听得出来,最关键的问题一直没有被正面回答。
能不能做。
谁来做。
风险到底有多大。
这些问题,魏国平都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