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没有当场说破。
他只是把纸质病历翻回影像摘要那一页,平静地把页角折了一下。
动作很轻。
像是给自己留了个阅读标记。
魏国平看见了,眼神微微沉了一点。
潘学民也看见了。
他心里忽然一跳。
陆晨知道了。
至少,他看到了那处不对劲。
可陆晨没有挑破。
这种不挑破,反而比当场质问更让人心里发紧。
因为这意味着,他不是没发现。
他只是暂时不想浪费时间。
陆晨重新看向屏幕。
“手术方案。”
魏国平收回思绪,拿起激光笔。
“我们原本考虑冠脉搭桥联合二尖瓣修复,升主动脉暂不处理,降低体外循环时间。”
陆晨看着影像。
“升主动脉扩张边界接近临界,暂不处理可以理解。”
魏国平听见这句,脸色稍缓。
可陆晨下一句很快落下。
“但右侧变异血管区域,不能按常规游离节奏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魏国平握着激光笔的手停在半空。
潘学民看向屏幕,心里暗暗吸气。
陆晨没有点破病历问题。
但一句话,已经把那个隐藏风险摆上了桌。
魏国平沉声说道。
“那个区域我们也注意到了,术中可以根据暴露情况调整。”
陆晨看着他。
“不是调整,是提前设定止血和旁路预案。”
赵明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麻醉这边要提前按高危失血准备,血制品不能等出血后再叫。”
他声音难得正经。
新华医院麻醉主任点头。
“血库已经备好,快速输血设备也在手术室。”
陆晨继续问。
“显微器械?”
器械护士长立刻回答。
“已按心外和显微血管双套准备。”
陆晨又问。
“备用人工血管和补片?”
“都在。”
陆晨点头。
“可以手术。”
魏国平看着他,脸色不太自然。
“陆主任看得很快。”
陆晨语气平静。
“病人等不了慢慢看。”
这句话不重,却让会议室里不少人心里一凛。
徐开远的指标已经在波动。
每拖一天,都像踩在薄冰上。
……
术前沟通安排在VIP病房旁边的小会议室。
徐浩坐在父亲身边,脸色比前几天更冷静,但眼神里的焦虑没有少。
当他看到陆晨进来时,明显怔了一下。
他看过视频,也查过资料。
可真正见到陆晨本人,还是觉得对方年轻得过分。
这就是那个让新华医院最终低头请来的医生?
徐浩站起身。
“陆主任。”
陆晨点头。
“徐先生。”
徐开远靠在病床上,气息不算稳,但眼神仍旧清醒。
他打量着陆晨,忽然笑了一下。
“没想到陆主任这么年轻。”
赵明站在后面,差点以为这又要进入熟悉环节。
年轻,质疑,震惊。
这套流程他已经看过太多次了。
陆晨没有多余反应。
“病不看年龄。”
徐开远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轻了一些。
“说得好。”
魏国平站在旁边,表情很淡。
徐浩看向陆晨。
“陆主任,我只问一句,我爸还有机会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陆晨没有给夸张承诺。
“有机会,但风险很高。”
徐浩喉结动了动。
“多高?”
陆晨看着他,语气很稳。
“高到术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下不了台。”
徐浩脸色一白。
魏国平皱眉。
他平时不会这么直接对家属说话。
可徐浩却没有生气。
相反,他像是终于听到了一句真话。
陆晨继续说道。
“但不做,风险也在继续增加。”
“所以这台手术不是选择安全和危险。”
“是选择哪一种危险更可控。”
徐开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陆晨,眼神慢慢定下来。
“陆主任,你来主刀?”
魏国平脸部线条微微一紧。
陆晨没有看他,只是对徐开远说。
“如果您和家属同意,我负责主刀,魏主任熟悉您的病情,会在台上协助。”
徐浩立刻看向魏国平。
魏国平心里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但在这个场合,他只能点头。
“是,我们会共同完成手术。”
徐开远笑了笑,气息有点弱。
“那就做吧。”
徐浩眼眶微红。
“爸。”
徐开远看向他。
“我做了一辈子生意,知道什么时候该下注。”
他说完,又看向陆晨。
“陆主任,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们了。”
陆晨微微点头。
“我们会尽全力。”
这一次,他没有说漂亮话。
可徐浩却莫名觉得安心。
因为这个年轻医生从进门到现在,没有绕过任何风险。
他越是不承诺万无一失,反而越像能把事情托住的人。
……
手术定在下午。
新华医院心胸外科整层都像被某种无形压力笼住。
护士站说话声压低。
手术室反复核对物资。
血库那边已经完成备血。
ICU提前空出床位。
麻醉团队把诱导方案复核了好几遍。
赵明换好洗手衣后,终于忍不住对新华麻醉主任低声说道。
“你们这边准备得挺足。”
麻醉主任看了他一眼。
“病人特殊,压力也特殊。”
赵明点头。
“我们急诊有句话,压力特殊的时候,流程就要更普通。”
麻醉主任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赵明认真说道。
“越大场面,越不能靠临场热血,得靠每一步都不出错。”
麻醉主任看向他,眼里多了一点认可。
“这话谁说的?”
赵明毫不犹豫。
“陆医生。”
不远处的陆晨正在洗手,听见这句话,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明立刻补充。
“我理解总结的。”
陆晨没有说话。
赵明低头继续整理麻醉用物。
他今天很清楚,自己不是来插科打诨的。
这台手术,可能比他们之前面对的很多抢救都更难。
因为这里不只是病情复杂。
还有外院团队的节奏,魏国平的心态,徐家的期待,以及所有人的目光。
任何一点偏差,都会被放大。
……
手术室门口,徐浩站在那里,看着父亲被推进去。
徐开远戴着氧气面罩,经过他身边时,眼神还算平静。
徐浩弯下腰,声音很低。
“爸,我在外面等你。”
徐开远轻轻点了一下头。
手术门关上的瞬间,徐浩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的助理站在旁边,低声问。
“徐总,要不要去休息室?”
徐浩摇头。
“我就在这。”
他不懂手术。
不懂冠脉,不懂瓣膜,不懂变异血管。
可他知道,门里面那群人现在要面对的,是他父亲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