瓣膜处理开始后,手术进入更深的难区。
徐开远的二尖瓣反流并不是单纯退行性改变。
合并左室重构后,瓣环扩张,瓣叶牵拉,修复难度比术前估计更高。
魏国平在这方面经验很足。
他终于找回一点主场感。
“这里如果做成形,复发风险不小,我建议……”
陆晨看着术野。
“成形。”
魏国平皱眉。
“置换更稳定。”
陆晨声音很稳。
“他的左室功能不允许我们简单追求结构稳定。”
魏国平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切中要害。
置换确实更干脆。
但病人术后恢复未必承受得住。
陆晨继续说道。
“保留瓣下结构,减轻反流,缩短时间。”
魏国平看着术野,很快判断出这不是乱来。
这个选择不保守,但也不冒进。
它更像是在这个病人身上,强行找到了一条窄得不能再窄的平衡线。
潘学民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忽然觉得荒诞。
魏国平一直担心陆晨来抢主导权。
可真正上台后,陆晨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用来证明自己。
他所有话都只指向病人。
这才是最让人无法反驳的地方。
……
时间一点点过去。
手术室外,徐浩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次时间。
新华医院安排了专门人员每隔一段时间出来沟通。
每一次说的都是手术正在进行,生命体征尚可。
这种话本该让人安心。
可等待本身就是最折磨人的事。
助理递过来一杯水。
“徐总,喝点吧。”
徐浩接过,却没有喝。
“里面现在到哪一步了?”
助理摇头。
他也不知道。
旁边坐着徐家的亲属,有人小声抱怨。
“早就说应该去省城,怎么非在这儿拖到现在。”
徐浩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如果是前几天,他可能会爆发。
可现在,他所有力气都用来等手术门开。
他只希望自己把陆晨请来的这个决定,是对的。
……
手术室内,最难的吻合阶段终于到来。
那条变异血管所在区域,也被推到了无法绕开的时刻。
陆晨已经提前建立控制,但真正处理时,风险仍旧高得惊人。
血管壁比影像表现更脆。
局部组织因为既往介入和长期病变,几乎没有正常弹性。
魏国平站在对面,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他终于明白,陆晨为什么一开始就要求近端控制。
如果没有前面那一步,现在他们面对的就是完全被动局面。
陆晨伸手。
“显微针。”
器械护士迅速递上。
“低吸。”
吸引声压低,术野清晰了一瞬。
陆晨的视线落在血管壁上,整个人的气场变得更加安静。
赵明站在麻醉侧,忽然有种熟悉感。
这是陆晨真正进入极限状态的前兆。
话少。
眼稳。
连周围空气都像被压成一条线。
【真实之眼提示】
【血管壁承受极限低于常规预估】
【当前吻合区域存在局部撕裂风险】
【术中血管危象概率上升】
【建议:采用低张力分散缝合策略,预留补救针位】
陆晨没有停顿。
第一针落下。
第二针跟进。
魏国平看着那针路,眉头下意识皱了一下。
这不是他最熟悉的缝法。
从传统角度看,似乎有些过于小心,甚至有一点绕。
他刚要开口提醒。
陆晨先说。
“不要牵。”
魏国平动作停住。
下一秒,血管壁边缘忽然渗出一线暗红。
渗血迅速扩大。
监护数值随之波动。
麻醉主任立刻抬头。
“出血增加。”
赵明几乎同时接上。
“血压下降趋势,升压药准备,快速输血通道打开。”
术野里,出血比预想凶。
那条变异血管像埋在暗处的定时炸弹,终于被触发。
魏国平在那一瞬间,身体本能僵了一下。
他的手抖了一下。
幅度不大。
但台上离得近的人都看见了。
潘学民心里猛地一沉。
如果此时主刀是魏国平,这半拍迟疑也许不致命。
但在这种血管危象里,半拍就足够让局面恶化。
陆晨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近端轻压,不夹死。”
“吸引跟上。”
“补片不用,先局部修补。”
“赵明,维持压低一点,不要追高。”
赵明立刻回应。
“明白,血压目标下调,输血启动。”
新华麻醉主任看了他一眼,几乎同时配合。
器械护士递针的速度也被陆晨带快。
出血的那一刻,手术室没有乱。
因为陆晨没有给任何人乱的空隙。
他像早就预留了这场意外的位置。
血液涌出来,吸引跟上。
视野短暂混浊,又被清开。
陆晨的针已经落下。
一针。
角度极低。
避开最脆的一段边缘,将受力分散到更安全的位置。
线收紧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出血速度明显降了。
陆晨没有停。
第二针补上。
这一针更短,更隐蔽,几乎贴着血管壁最安全的层次穿过。
赵明看着监护。
“出血控制,血压回稳。”
麻醉主任也松了一口气。
“循环拉回来了。”
从危象爆发到局面稳住,时间短得让人来不及后怕。
可正因为太短,冲击才更强。
手术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机器声,吸引声,和陆晨继续收尾的声音。
魏国平站在对面,喉咙发干。
刚才那一瞬,他确实慢了。
不是不知道怎么处理。
是脑子里同时闪过太多东西。
病人身份。
院长压力。
家属视频。
自己之前的拒绝。
还有那段被简化过的影像数据。
这些念头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挤进来,让他慢了半拍。
陆晨却没有。
陆晨眼里只有出血点,血管壁,针路,下一步。
这就是差距。
不是资历差距。
是临场极限下,谁还能保持绝对纯粹。
……
吻合继续。
经过刚才的危象后,所有人都不再质疑陆晨的节奏。
魏国平也不再插话。
他按照陆晨的指令牵拉,压迫,暴露。
最开始那点疏离和不甘,被台上的现实一点点磨掉。
他仍旧不舒服。
可这种不舒服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排斥。
更像一个老医生被迫承认,自己面前站着的年轻人,确实有他无法忽视的强处。
陆晨完成最后一段吻合时,术野里几乎没有多余渗血。
血管通畅。
吻合口平整。
张力控制得近乎苛刻。
赵明看着监护参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轻松。
“循环稳定。”
体外循环组也给出反馈。
“准备逐步复温,后续可以评估撤机。”
魏国平盯着吻合口,半天没有说话。
他想找出一点可以讨论的地方。
可术野不会说谎。
那一针补得太漂亮了。
漂亮到连质疑都显得生硬。
洗手护士忽然轻轻鼓了一下掌。
动作很短,很快意识到这是手术室,又立刻停住。
可这一下,像是在极度紧绷之后漏出来的一点真实情绪。
旁边的巡回护士眼眶都有些发热。
这台手术压得所有人太久。
刚才血管危象那一瞬,她甚至以为要出大事。
可陆晨把它按住了。
不是勉强。
是干净利落地按住。
陆晨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继续收尾。”
一句话,让所有人重新回到流程。
赵明低声笑了一下。
“陆医生式庆祝,继续干活。”
麻醉主任也忍不住笑了。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江城那边愿意让赵明跟来。
这种熟悉陆晨节奏的人,在台上非常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