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格走到他身边。
“需要我介绍他们吗?”
陆晨摇头。
“报告时会认识。”
温格笑了一下。
“你很有耐心。”
陆晨看着会场入口。
“急诊医生通常没耐心,但会分场合。”
温格又笑了。
他越来越喜欢陆晨这种说话方式。
平静,直接,不浪费。
阿拉里克拿着日程表走过来。
“你的报告在后天上午,第一天主要旁听和交流。”
陆晨点头。
“今天下午那场复杂血管重建数据报告,我会去听。”
温格眼神微动。
“那是布莱恩教授的报告,他的数据很有影响力。”
陆晨嗯了一声。
“所以要听。”
……
第一天旁听环节,主会场坐得很满。
布莱恩教授是欧洲心血管外科领域的资深专家。
头发花白,语速不快,气场很稳。
他展示的是一项复杂血管重建术后五年随访数据。
PPT做得非常漂亮。
样本量,生存曲线,并发症率,长期通畅率,都被整理得很清楚。
台下很多医生听得认真。
陆晨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膝上放着笔记本。
他没有频繁记录。
只在关键数据出现时写几行。
布莱恩讲到新术式组优于传统术式组时,台下有人点头。
陆晨却停住了笔。
他看着屏幕上的纳入标准。
随后又看了随访结果里的分层数据。
几分钟后,他在笔记本那一页画了几个圈。
温格坐在旁边,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他低声问。
“你发现什么了?”
陆晨看着台上的PPT。
“样本筛选标准和结论不完全匹配。”
温格目光微凝。
“具体?”
陆晨没有立刻解释。
因为布莱恩正在讲最重要的结论部分。
他只在笔记旁边写下几行英文。
【高危病例比例偏低】
【术前基础状态分层不足】
【结论外推范围过宽】
温格看完,神色慢慢变了。
如果陆晨判断没错,这份数据就不是单纯漂亮。
它可能在最关键的适用范围上存在逻辑断层。
不是数据造假。
而是样本筛选让结论看起来比实际更稳。
这种问题,在大型会议上很敏感。
陆晨没有当场起身。
也没有急着提问。
他只是把那页笔记轻轻折了起来。
温格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新华医院病历里那个折角。
他虽然不知道那件事的细节,却听马丁提过类似片段。
陆晨折页,往往不是忘记。
是记住了。
台上,布莱恩教授收尾时,掌声响起。
几个年轻医生站起来提问,问题都很礼貌。
陆晨没有举手。
旁边一个来自北美医院的年轻医生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他大概以为,这个被传得很厉害的中国医生,会迫不及待在大会上证明自己。
可陆晨只是安静地合上笔记本。
不争第一句话。
因为有些问题,要等更合适的位置再说。
……
傍晚的会场酒会上,很多人端着杯子互相交流。
陆晨不太适应这种场合。
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咖啡,更多时候是在听。
温格带着几位专家过来介绍。
他们对陆晨都很客气。
客气里有好奇,也有打量。
有人问他复杂血管危象中最关键的技术是什么。
陆晨回答。
“不是技术,是提前判断哪一步会出血。”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认真点头。
有人问他急诊医生为什么参与心外报告。
陆晨回答。
“因为很多心外危象,最早发生在急诊入口和术前决策。”
对方沉默片刻,眼神明显认真了些。
阿拉里克站在旁边,忍不住对温格低声说道。
“他不像来扩大名气的。”
温格看着陆晨。
“他是来解决问题的。”
酒会另一侧,那几个白天打量过陆晨的年轻医生又聚在一起。
其中一人说道。
“他很冷静。”
另一个人耸肩。
“冷静不代表学术强,后天报告才知道。”
第三个人看向布莱恩教授的方向。
“他今天没有提问,我还以为他会挑战一下。”
“也许他没听出什么。”
几人低声笑了笑。
陆晨没有听他们说话。
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大厅角落电视屏幕上的新闻吸引过去。
新闻频道原本播放的是财经内容。
几分钟后,画面忽然切换。
主播神色严肃。
屏幕下方出现滚动字幕。
【邻国某城市宣布进入公共卫生紧急状态】
【原因:不明原因重症肺炎快速聚集】
【当地医院急诊与ICU压力上升】
陆晨的目光停住。
咖啡杯的热气在他面前慢慢散开。
温格也看见了那条新闻,脸色瞬间沉下。
阿拉里克低声骂了一句。
“这么快?”
会场里仍旧有人在笑着寒暄。
杯子碰撞的声音很轻。
远处音乐还在继续。
可电视屏幕上的红色滚动字幕,像一道裂缝,把这场光鲜的学术会议撕开了一角。
陆晨看着那行不断重复的文字,缓缓放下咖啡杯。
……
电视屏幕上的红色字幕仍在滚动。
会场里却还有人端着酒杯谈笑,像那座邻国城市的警报隔着一层玻璃。
陆晨放下咖啡杯后,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看着新闻画面里一闪而过的急诊入口。
温格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比预估提前了。”
阿拉里克站在旁边,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轻松也慢慢消失。
“如果只是局部事件,卫生部门不会这么快进入紧急状态。”
陆晨看着字幕下方的医院画面。
几辆救护车停在急诊入口,医护人员穿着防护服匆忙进出。
【新闻快讯:邻国某城市宣布进入公共卫生紧急状态,原因是不明原因重症肺炎快速聚集】
【当地卫生部门表示,急诊与ICU收治压力正在上升】
这条消息在会场角落,并没有引起太大骚动。
很多人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随后继续交谈。
对多数与会者来说,这还是另一个国家的新闻。
对陆晨来说,却已经是一条曲线开始垂直抬头前的低鸣。
温格看向陆晨。
“你觉得明天要不要把这件事拿出来讨论?”
陆晨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视线从电视屏幕移回温格脸上。
“先看他们今晚的入院曲线,如果中期氧合下降比例继续抬升,就不能等讨论。”
温格点头,神情更凝重了些。
阿拉里克低声说道。
“年会的第二天议程很满,布莱恩教授的数据讨论会占据主会场很长时间。”
陆晨淡淡说道。
“数据讨论也很重要。”
温格愣了一下。
随即,他想到了白天陆晨折起的那页笔记。
“你真的打算明天提那个问题?”
陆晨看向会场中央。
布莱恩教授正被一群医生围着,脸上带着资深专家特有的从容。
“如果讨论环节开放,就提。”
阿拉里克看着陆晨,眼神里多了一点复杂的兴味。
“那可能会让场面很不好看。”
陆晨收回目光。
“数据如果有问题,场面好不好看不重要。”
温格没有再劝。
他已经意识到,陆晨不是为了挑战权威而挑战权威。
这个年轻人只是对风险有种近乎固执的敏感。
不管那风险藏在术野里,病历里,还是漂亮的学术曲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