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主会场比前一天更热闹。
布莱恩教授的数据报告引发了很高的关注。
很多医生提前来到会场,只为了听后续讨论。
陆晨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笔记本仍旧放在膝上。
温格坐在他旁边,阿拉里克坐在另一侧。
前排不远处,田中正树正在和几名日本医生低声交流。
他是东京一家顶尖医院的心外科医生。
四十岁出头,身形瘦削,戴着银边眼镜,说话时总带着一点礼貌里的锋利。
另一侧,朴尚勋坐得很直。
他来自韩国首尔峨山医院,年轻一些,但已经在亚洲心外圈有不小名气。
两人前一天都听说了陆晨。
也都注意到了,这个中国年轻医生在布莱恩报告时几乎没有提问。
在他们看来,这种沉默不一定是稳。
也可能是没资格开口。
讨论环节开始后,主持人先邀请几位专家点评。
大多数评价都很正面。
有专家称赞布莱恩教授的数据规模扎实。
也有人认为那项血管重建策略在欧洲中心具有推广价值。
会场气氛逐渐热烈。
随后,一名来自北美医院的年轻医生举手发问。
“布莱恩教授,您的数据中术后抗凝方案差异是否可能影响长期通畅率?”
布莱恩微笑着点头,语气从容。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们在多变量分析中已经校正了抗凝策略差异,结果仍然显示新术式组具有优势。”
他调出一页补充图表。
随后,他轻松解释了几个变量的权重。
那名年轻医生点头坐下。
台下响起一阵礼貌掌声。
布莱恩站在台上,神情依旧温和。
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在带学生走出误区。
主持人笑着说道。
“还有问题吗?”
会场里安静了一点。
陆晨举起手。
温格的目光轻轻一动。
阿拉里克也坐直了一些。
主持人看向陆晨,显然认出了他的胸牌。
“来自中国江城市中心医院的陆晨医生,请讲。”
几道视线同时投过来。
前排的田中正树也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
陆晨站起身,拿起话筒,语气很平静。
“布莱恩教授,您的报告非常完整,但我对结论外推范围有一个问题。”
布莱恩看向他,笑容仍旧保持着。
“请说。”
陆晨翻开笔记本。
“您的总体样本中,高危病例占比不足12%,而最终结论却被表述为适用于复杂血管重建全人群,这里存在明显的外推风险。”
会场里立刻安静下来。
这句话不像普通提问。
它直接指向数据结论的边界。
陆晨没有提高声音。
“简单说,您用相对低危样本的长期成绩,证明方案适用于更高危的临床环境。”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
“这等于用简单模式的成绩,宣称可以覆盖地狱难度。”
会场里传出几声极轻的吸气声。
阿拉里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资料,眉头慢慢皱起。
温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布莱恩的反应。
布莱恩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
“陆医生,你这个判断很直接,我希望你能给出依据。”
陆晨没有急着辩驳。
他把笔记本投到会场屏幕的辅助显示区。
上面不是完整论文截图。
而是他根据布莱恩报告现场数据整理出的几个分层对比。
【高危病例占比:不足12%】
【高危定义:左室功能显著下降,既往介入或手术史,复杂血管壁病变,合并多系统风险】
【总体结论:新术式组长期通畅率优于传统术式组】
【问题:高危亚组未单独展示五年随访曲线】
陆晨指着第一行数据。
“您的纳入标准把高危病例放进了总体样本,但展示时没有把高危亚组单独拆出来。”
他又翻到下一处。
“总体通畅率看起来很漂亮,但如果高危病例比例偏低,总体曲线会被低危样本拉高。”
他继续说道。
“这不是说您的术式无效,而是目前展示的数据不足以支撑全人群外推。”
布莱恩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台下不少医生已经低头翻资料。
这时候,田中正树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等主持人完全点名,声音已经响起。
“陆医生,我认为你对布莱恩教授的研究缺乏必要的尊重。”
会场里很多人看向他。
田中正树拿起话筒,语气礼貌,却带着明显锋芒。
“这是一项五年随访研究,不是根据几页现场PPT就能轻易否定的东西。”
陆晨看向他。
没有打断。
田中正树继续说道。
“你所谓的高危病例占比问题,只是分层展示的一个角度,不能以偏概全质疑权威数据。”
朴尚勋也站了起来。
他看了陆晨一眼,语气更直接。
“年轻医生想出名可以换个方式。”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带着几分轻慢。
“在国际主会场质疑一位前辈的结论,至少要拿出比现场笔记更充分的证据。”
这句话落下,会场里的气氛明显紧绷。
几名欧洲年轻医生相互交换眼神。
有人微微点头,显然觉得朴尚勋说得有道理。
也有人皱起眉,觉得这种反击已经偏离数据本身。
温格脸色微沉,刚想开口。
陆晨却轻轻抬了下手,示意不用。
他没有看田中。
也没有看朴尚勋。
他只看向台上的布莱恩。
“教授,您的原始数据库里应该有高危亚组的单独随访曲线。”
陆晨声音很轻。
“如果您愿意调出来,答案就在那里。”
这句话像把所有争论,都推回数据本身。
田中正树皱眉。
朴尚勋脸色也有些不快。
布莱恩站在台上,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陆晨说的是什么。
原始数据库里确实有高危亚组。
只是那部分数据此前没有放进主报告。
因为样本少,曲线波动大,结论不如总体漂亮。
这种处理在学术报告里并不少见。
可陆晨的质疑也没有错。
如果结论只写适用于特定人群,那不是问题。
但报告里确实用了更宽的表述。
布莱恩看着陆晨。
他的神情慢慢从被冒犯的意外,变成一种审慎的严肃。
“陆医生,我会在会后调取高危亚组数据。”
主持人连忙接话。
“这确实是一个值得进一步讨论的分层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