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逐条看完。
“可以进入模拟验证。”
唐蓁没有露出胜利的表情。
“还不能进临床。”
“对。”
“我知道。”
她收起文件,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这一次,讨论的是同一件事。
几天后,合作公司的内部调查有了结果。
程启航被暂停项目负责人职务。
原因不止是试图淡化问题。
还包括未经完整验证,要求压缩安全提示的审批记录。
公司没有被永久排除。
但整改必须经过独立核验。
唐蓁留下。
最初提出风险的工程师,也重新回到项目组。
那名工程师第一次来医院,坐得很拘谨。
赵明给他倒了杯水。
“你别紧张,我们不考你心电图。”
年轻人赶紧摇头。
“我就是怕自己不懂临床,提的问题太外行。”
陆晨抬起头。
“不懂可以问,发现矛盾却不说,才更危险。”
年轻人愣了一下。
随后,从包里拿出厚厚一本笔记。
赵明看见那厚度,表情变了。
“你们程序员,也这么卷?”
对方认真回答。
“这是我过去三个月没问出去的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陆晨把上午的安排往后挪了一小段。
“那就先从最重要的五个开始。”
这场讨论持续到中午。
没有人嘲笑那些看似基础的问题。
因为很多流程漏洞,恰恰藏在不同岗位默认对方知道的地方。
事情逐渐走上正轨。
陆晨也终于有机会,把家庭月度计划里的旅行圈起来。
目的地不远。
邻省一处安静的小城。
有湖,有山,也有能坐着发呆的地方。
不安排景区打卡。
不安排急救讲座。
更不安排顺便参加学术会议。
沈小柠把三条写在备忘录里。
陆晨认真看完。
“最后一条,是专门防谁的?”
“你说呢?”
“我支持。”
两人选好了时间。
科室排班提前调整。
李森看着请假单,签字比平时还快。
“终于会正常请假了。”
赵明凑过来。
“陆哥,要不要我帮你做攻略?”
沈小柠从后面走过。
“你上次推荐的酒店,离急救中心五百米。”
赵明一脸无辜。
“安全感足!”
“这次我们想离医院远一点。”
赵明想了想。
“那我换个思路。”
陆晨拍了拍他的肩。
“你先把自己的年休假安排上。”
赵明突然不说话了。
他翻了翻手机日历,发现自己竟然也有好几天没用。
下午,门诊来了一个特殊的患者。
老人七十一岁,名叫罗正良。
以前做木工,现在帮女儿看店。
主诉是最近总觉得心慌、喘,腿也容易肿。
外院做过不少检查。
有人考虑心功能不全。
也有人觉得是年纪大了,活动耐量下降。
陆晨接过资料。
老人有慢性肾病史。
几年前,为了可能需要的透析,做过上肢血管通路。
后来病情一度稳定,暂时没有开始透析。
那条通路却一直保留着。
陆晨握住老人手腕时,注意到明显的震颤。
他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想法。
而是把心脏检查与血管超声资料重新对照。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提示:高流量血管通路相关循环负担】
【建议:联合心内、肾内与血管外科核验】
罗正良看他一直检查胳膊,有些不解。
“我说的是喘,胳膊不疼。”
“有时候,让心脏累的原因,不一定长在心脏上。”
老人想了想。
“就像门关不上,不一定是锁坏了?”
陆晨笑了。
“差不多这个意思。”
联合评估很快明确了关键问题。
高流量血管通路增加了循环负担。
治疗不能只反复调整心衰药物。
还需要结合未来肾脏治疗需求,审慎处理通路流量。
老人女儿听完,长长松了口气。
“我们都准备再换一家医院,从头查一遍了。”
陆晨把后续安排写清楚。
“这次不用从头,已有资料很重要,只是需要放到一起看。”
血管外科接手后,方案顺利推进。
老人后来再来复查,走到诊室门口时,特意停了一下。
“今天上楼,我没歇两回。”
陆晨抬头笑了。
“那就继续按计划复查,别急着证明自己能搬柜子。”
老人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女儿立刻转头。
“你是不是又动店里的柜子了?”
罗正良咳了一声。
“我就是摸了摸。”
陆晨低头写记录。
赵明站在旁边,努力忍笑。
傍晚,省里发来正式通知。
区域救治平台的第二阶段推广,拟扩大到更多县域。
但这一次,新增了一项要求。
所有参与医院必须接受随机夜班演练。
演练不只考救治。
还要考信息不足、接收失败、设备故障与人员缺席时如何处理。
陆晨看完,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而是把培训资源与督导能力重新算了一遍。
“扩展速度不能超过支持能力。”
何中风点头。
“这句话你得在会上说。”
“我会说。”
会议安排在三天后。
陆晨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推广讨论。
直到他收到新增议程。
一家国际医疗信息公司,提出愿意无偿提供全国级协同平台试用。
设备。
服务器。
培训。
甚至第一年维护费用。
全部免费。
条件是统一接入他们的专有风险模型。
同时,部分运行数据需要用于模型优化。
会议室里,不少人对这个条件很心动。
资金压力一直存在。
基层医院更缺技术维护人员。
如果真能免费解决,推广会轻松很多。
陆晨没有直接反对。
他先要来完整合同。
整整一百多页。
赵明看着那一摞材料,表情沉重。
“这比我考试的复习资料还厚。”
陆晨把其中一份递给法务。
“所以不能只看前三页。”
国际公司派来的代表叫米勒。
同行的还有国内业务负责人周绍安。
两人准备得很充分。
案例展示精美。
运行速度很快。
屏幕上的风险分层看起来清晰又漂亮。
米勒用流利的中文介绍。
“我们能够帮助医生更早识别高风险患者,并减少人为差异。”
陆晨听到这里,问了第一个问题。
“模型无法识别的情况,怎么显示?”
米勒微笑。
“我们的覆盖率很高。”
“我问的是,覆盖不到时怎么办?”
会议室稍稍安静。
技术人员调出一个灰色标签。
建议人工评估。
陆晨继续问。
“这个标签,在一线页面默认展开吗?”
对方迟疑了半秒。
“可以设置。”
唐蓁坐在后排,轻轻呼了一口气。
她已经知道,接下来不会只是产品演示。
陆晨提出进行现场模拟。
不是使用对方准备好的病例。
而是随机抽取已经去标识化的真实流程。
包括正常转诊。
资料延迟。
患者途中恶化。
以及同一个患者的两份互相矛盾的报告。
米勒同意得很快。
前几例表现确实很好。
系统能够整理信息。
也能提醒遗漏。
会议室里,有人微微点头。
陆晨没有故意挑毛病。
做得好的地方,他当场承认。
直到第七份资料出现。
患者先在基层接受评估。
最初没有明确高危表现。
途中出现新的意识变化。
但网络短暂中断,更新晚了十分钟上传。
模型仍然沿用原来的低风险建议。
技术人员解释。
“任何系统都需要输入,网络中断是客观限制。”
陆晨点头。
“所以,页面应该告诉接收方,当前信息已经过时。”
“我们有更新时间。”
“在第三层菜单里。”
陆晨抬起头。
“一线医生不能每接一名患者,都先做一次软件侦查。”
有人低头笑了一声。
气氛却不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