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仙洲既然遇到了唐绍仪，再怎么也要请人家到里头坐坐，新老两代校长，谈谈过去现在和将来。
袁凡握了手，简单说了两句，便随唐绍仪一道，往团城而去。
他们都走远了，两个少年还没回过神来。
袁凡的笑声依稀传来，“刘校长，照我看来，贵我两校的缘分，远不止此，说不定，你们以后会搬去六里台七里台，咱们成为唇齿相依的邻居，甚至，要是加把劲儿，还可能成为一个学校呢！”
三位老生已经麻木了。
与你们成邻居，唇齿相依？
那还不如说是引狼入室与虎谋皮！
再有，七里台？
六里台是有的，八里台也是有的，哪来的七里台？
“我决定了，之后这半个月，我不洗手了！”
猛然间，束传保举着右手，兴奋大叫。
吴月琴也是满脸惊喜，“淦昌，这是能成了？”
“一定能成！”
少年信心满满，元气满满，完全没看到旁边有人哀怨莫名，“袁先生不都说了么，南开欢迎我们！”
他也摸着右手，“嗯，免洗，免洗！”
没过几天，袁凡又上了赴京的火车。
照这个搞法，他得去找孔凤藻要个贵宾卡了。
孔凤藻也是南开的董事，以前是直隶省的教育厅长，临城案之后，一番神操作，干上了津浦铁路局的局长。
所以说南开校董还是有好处的，起码不怕春运买不到票。
今天这趟火车，头等车的生意很好，坐了个满坑满谷。
除了在海外留学和在外公干的，在津门的袁家子全在这儿了，足足有十多位。
说实在的，就是祭祖，都难得有这么全乎的。
一个个的都不言语，脸上像是吊了个冰箱，寒气逼人。
这模样，要不就是讨债，要不就是报仇。
今儿这两样都算。
袁祜祯这次的伤情很重，曹士岳那一枪距离太近，不只是将胳膊打了个洞，还把骨头都打断了。
受了这么一下狠的，肚子里的娃也掉了。
这还是及时送了马大夫医院，医治及时，袁祜祯好歹没丢了性命。
嗯，马大夫医院可不是小诊所黑诊所，而是津门最好的医院。
马大夫叫马根济，是英吉利的传教士，这家医院就是他搞起来的，还挽救过李鸿章的太太莫氏。
袁家现在是落魄了不假，但也不是蒸屉，能受得了这种气。
就是袁寒云，平常都是云淡风轻的，万事不关心，现在都是拉着一张马脸。
“进南兄，你们兄弟这是个嘛章程啊？”
一号车厢坐不下，袁克轸坐在二号车厢，袁凡和张伯驹俩外援跟他凑一堆儿。
“嘛章程？”
袁克轸朝前头瞥了一眼，“十三位大爷有三十个主意，能有嘛章程，到地头了再说呗！”
呃，袁凡有些无语了。
十几个兄弟开了一天的大会，就出来这么个玩意儿？
人曹锟可是大总统，这是拿他当礼拜天过呢？
袁克轸有些发狠，“他们成不成的我不管，祜祯和我不错，我得为她出口气儿。”
说着三人起身，到了车厢连接处，袁克轸压低声音，“要是曹家没个说法，我就去血骡市挂花红，买他曹士岳一只手！”
袁凡叹了口气，袁祜祯的伤情他去看了，不是简单的骨折，子弹在胳膊里拐弯抹角的，很是难搞。
他倒是能帮忙，但那只手也是废了一半了，拿筷子还行，提菜篮子都够呛。
“这还没完，不光是停水，我还要停他家的电，查他家的人，恶心死他们！”
嚯！这个太狠了！
袁克轸在租界董事会很佛系，但不代表他就不能金刚怒目。
曹锟是大总统，租界自然不能太过。
但私下里搞点小动作恶心人，那是喜闻乐见的。
“老八，你这么咬牙切齿的干嘛，都是亲家，喊打喊杀的，是怕那些小报少了花边么？”
袁寒云晃晃悠悠地过来，打了个哈欠。
平常这个点儿，他才刚睡着。
“津门本来就乱糟糟的，去年那谁，王家那三小子不就被谁给绑了么？曹家老二也是个不省心的，难保没被人盯上！”
这话太有道理了，曹二王三，津门赌场一对鬼见愁，小鬼能被绑，大鬼就能免疫了？
老是睡不醒的寒云公子，这会儿才让人记起来，他是青帮大字辈的大佬。
真把他给惹毛了，他也能让人睡不醒。
说话间，列车停在了正阳门车站。
袁家子浩浩荡荡地出来，个个风流倜傥，锦帽绸衫，掌中折扇如青锋在手，让人侧目。
袁克定拄着拐，走在前头。
气度端凝，脚步沉稳，似乎都不怎么瘸了。
出站的人流原本是密匝匝的，这么一大队贵公子出来，像是巨舟分浪，人流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边，嘴上还自觉贴了个封条。
正阳门车站广场。
这是满京城最喧嚣的地界，就像添满炭的火锅，时刻都在咕噜着。
此时却诡异地没有了热气儿，火锅变成了凉菜。
广场上，齐整整地摆着一营军队。
横成列，竖成行。
军装挺括，钢盔鲜明，军容相当齐整，一眼望去，像是一亩高粱地。
也就是去年十月，曹锟自保定来京登基，才有这个排面。
人流从车站出来，见到这个架势，哪里还敢吱声儿，又往嘴上加了俩封条，往腿上加了俩神行符，一刻不停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袁克定出了车站，眼神一缩。
他拄着拐，步调丝毫不乱，走到队伍跟前，“王怀庆，你带的好兵！”
袁克定的声音平静如常，就像是说着今儿天气不错。
他问候的这位，一身戎装，两边颧骨高高耸起，让脸上看起来总是带着奇诡的笑意。
这位便是王怀庆，官拜京畿卫戍司令，搁满清就是九门提督。
王怀庆一把抓下军帽，躬身行了一个旧氏军礼，“职下王怀庆，见过太子爷！”
“太子爷？”
袁克定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想不到啊想不到，你王怀庆一介武夫，也会打机锋了。”
他身后的袁家子，表情各异。
这一声太子爷，看似恭谨，守着故主旧臣之礼，实则是在提醒袁克定，您已经不是太子爷了，只是旧时王谢，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袁克定往身后看了一眼，“王怀庆，我等兄弟无拳无勇，连乌合之众都算不上，你如此大张声势，未免太瞧得起我们了，现在我们来了，你待如何？”
王怀庆摸摸脑袋，他的头发已经不多了，干脆剃了一个光头，“太子爷来了，职下又能如何，只能请您阅兵了！”
他一声“阅兵”，后面哨声猝然吹响，沉重的军靴之声踏下，广场如同起了地震一般。
一营士兵在沉默中散开，又随之合拢，不过一分钟之间，队伍摊薄拉长，形成只有三行的防线，像一条横江铁索，将广场彻底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