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合上病历本,说了句“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情绪波动引起的心率不齐,住院观察两天就行”,便带着护士出去了。
门关上,病房里安静下来。
国疗病房的单人间,林明月靠在床头,半躺着,她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红的。
叶玄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不想激起她的情绪波动,只能轻声道:“林明月,你先别哭了。你自己的身体,你比我清楚。你别这样。”
林明月抹了一把眼泪,手背蹭过脸颊,蹭得皮肤发红。“我怎么样?
玄哥,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么多年你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是我哪里不够好?我哪里配不上你?”
她没什么力气哭,虽然是装晕的,但这种事毕竟耗费体力,因此即使是质问,说出来的话也没什么杀伤力,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什么样子你都见过,你什么样子我也都见过。
我为你做的那些事,你都看不见吗?
还是你看见了,假装看不见?”
叶玄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月月,你在我眼里,跟我妹妹是一样的。
从小咱俩一起长大,你是个淘气包,喜欢玩泥巴,头发里全是沙子,我也见过;
我那个时候也邋里邋遢,你也没少笑话我。
那些年咱们混在一块儿,把彼此那点儿狼狈相都看全了,说实话,那种感情,叫亲情,不叫别的。”
他迟疑,又补了一句:“你自己也很优秀,你事业做得很好,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否认过。
但你越是这样,你就越不明白,为什么你跟别人处得来,跟我就是不行?
你想过没有?
那是因为咱俩都太像了,都太要强了,强势的人在一块儿,生活中谁都不肯先退一步,谁都不肯先服软。”
林明月打断他:“那是你的借口!”
叶玄没有争,只是说:“爱情不是非要从对面屋子里找到的。
门当户对不一定能走一辈子。
人总是会被跟自己不一样的人吸引,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何况,我自己就是工作狂,我不需要家里再多一个工作狂出来,我需要享受生活,我的妻子要温柔贤惠持家有方!”
林明月闻言哭得更凶了,披头散发,状若癫狂:“那孩子呢?孩子怎么办!”
叶玄愕然,紧盯着她。“什么孩子?”
林明月嘴唇哆嗦着,下定决心,一字一句说道:“在澳洲那一阵,你喝醉了……我当时也病得厉害,脑子也不清醒……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谁也没说,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了。”
她忧郁的声调布满阴云,“你从来没问过我,我也从来没提过。我曾经以为我能接受孑然一身,没有丈夫,但是现在我发觉我做不到!”
叶玄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他想起疫情的时候,她在澳洲生病了,他去照顾她,两个人喝了些酒,他喝多了,断片了,第二天醒来她躺在旁边,他说要去给她买早餐,她说不用了,他就没多想。
后来他着急忙慌地赶回国,他当时只觉得那晚自己太过分了,太丢人了。
现在想来,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可是他毫无印象,身体上也没有任何遗留的感觉,以他的常识判断来说,酒后失态也很难做出什么事出来。
他沉默了半晌。“如果你说的这件事是真的,那只有一个办法能解决。”
他抬起头,看着她,“做亲子鉴定。其他的,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林明月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不信我?”她尖叫道,又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冷冷的、带着恨意的低语,“叶玄,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有多伤人?”
叶玄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能信我自己。
那晚的事情,我不记得了。你说什么我都只能听着,但对我来说,这远远不够。
如果是我的孩子,我认;如果不是,我也要一个清清楚楚的答案。
我想,你我都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林明月看着他,然后她笑了一笑,只是脸庞上的皮肉牵动,“你给我滚出去!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多说无益。
叶玄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心率监控器忽然响了起来,尖利短促的蜂鸣声刺穿了病房里的安静。
叶玄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绿色波形跳得又急又乱。
他立刻抬手拉响了护士铃,走廊里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医生和护士推门进来,围到床边,有人按住了林明月的肩膀,有人在调输液管。
叶玄退到门口,看着那些人围着她,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闭着,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一两声。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他低下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姜媛的微信对话框,他还没告诉她他今晚不回去了。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打出来,又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
黄昏将近,天边一片橙红,薄薄地铺着。
姜媛回到家里,看见叶玄不在家,也不惊讶,这段时间,叶玄也经常外出,一般都是出去面试,京城地盘大,六环之外还有七环,有时候一个半小时的面试往往要花费一整天的通勤时间。
她简单做了个面条吃,刚把面条放在茶几上,盘腿坐下来,正要夹起第一口,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她接起来,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还端着碗。“喂?
“喂,表姐,是我,文殊柔。”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细细的,又很甜美的声音,姜媛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殊柔?你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了?”她把面条碗放在茶几上,换了一只手接电话。
文殊柔,她大姑姜文秀的女儿,她的表妹。
两个人从小没有一起长大,逢年过节偶尔在爷爷奶奶家碰过几面。
文殊柔一直是那副轻声细气的样子,安静地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
倒是她妈姜文秀嗓门大得很,逢人便说自己嫁到了京城,翻来覆去地把那点家底像抖包袱一样抖给别人看。
“今天听我妈说在商场那边碰见你了。”文殊柔说道,“她说你在京城待了挺久了,我就想,咱们姐妹也该多走动走动,不然亲戚都生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