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媛听着那句“该多走动走动”,心里打了个转。
大姑姜文秀那张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咖啡厅里当着她的面炫耀自家女儿要去叶家慈善晚会,转头回去就跟自己女儿说要跟表姐多走动。
她脸上带笑,心里冷笑,嘴上却客气着:“是啊,是挺久了。之前刚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的,也没好意思打扰你们。”
“表姐你太客气了,一家人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文殊柔稍作停顿,“我妈那个人说话直,有时候可能不太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她那性子,你也知道,就是嘴快。”
姜媛淡笑道:“我知道。大姑对我没什么恶意,就是性格那样。我没往心里去。”她说着,又补了一句,“你也不用替她操心,我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表姐,”文殊柔轻声说道,“我还听说,你出钱把奶奶送去养老院了?你一个做孙女的能做到这样,真的很不容易。”
姜媛靠在沙发靠背上,看来自己的英勇事迹早已远扬,不过她爸倒是很会站队,这不,在外面把自己宣传成了大孝女?对此只能说笑一笑算了,于是说:“老人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她能住得安稳就行。”
“嗯。”文殊柔应了一声,停了停,“表姐,你在京城要是有难处,都可以找我,我有几个朋友,认识不少地方的人,能帮得上忙。”
姜媛笑了笑:“好,谢谢殊柔。你这电话来得突然,我还有点意外呢。”
“哈哈,我这不是看我妈说起你嘛。”
文殊柔在电话那头干笑了一两声。“表姐,”她低声说道,“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呀?
我好像一直没听你说过。
我记得你以前学习成绩那么好,考上了985院校,我们还都挺羡慕的。”
姜媛的手指拿着手机停顿,想了想,痛快说道。“我现在啊,无业游民一个,在家待着。”她说得轻描淡写,“之前做电商,后来公司裁员了,就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暂时在家待着。”
与其让亲戚知道自己在写小说,不如直接说自己失业更好,因为在他们眼里,写小说,那是比失业更低级的!
谁让你自命不凡,以为自己认得几个字,就幻想当大作家了?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但是你要说自己失业了,指不定还能激起他们联想到自己也有这种失业的可能,进而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然后贡献几点同情值呢!
“哦……这样啊!”文殊柔应了一声,她心中暗喜,不过也很快就接上了话,“那也挺好的,休息休息再出发嘛。不像我,一毕业就被绑在单位了,想走走不了。”
她咯咯笑道,“我当初读的预防医学,定向的,毕业后分到朝阳的一家社区医院,现在有编制,就是天天跟疫苗和体检单打交道,没什么意思,太无聊了。
每天下班时间太早,都不知道去做什么,我们这社区医院平时没什么病人,就是附近的老人家来看看,人家有点大病都直接上三甲医院去咯!”
姜媛听出她语气里那满满的自傲和炫耀,挺无奈的,没想到曾经沉默寡言的表妹,如今也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样子,只能无奈奉承道。“真羡慕你啊!有编制好啊,铁饭碗,稳定。现在这年头,有个稳定的工作比什么都强。”
“可是工资不高啊。”文殊柔的语调又柔了几分,“不过好在我妈帮我买了个小房子,住自己的房子不用交房租,能存下不少工资呢。”她犹豫道,“其实我有时候想想,表姐你当初考了那么好的学校,要是留在京城找个正经单位,肯定比我强多了。
我妈那会儿老是拿你跟我比,说你看人家姜媛,考上了985,你呢,考个定向的,还不是因为省学费,唉,我妈这人真是的,对我太抠了……”
姜媛不知道咋接这话,她可不傻,再怎么说,人家是亲母女,曾经睡一个被窝的人。
她一直以来,就是绝不掺合别人被窝里的事儿,这里面,水太深了。
于是她又呵呵笑了两声,敷衍着说道“各有各的路。”姜媛说,“你现在的路也挺好的,稳定,踏实,不用像我一样天天操心明天怎么办。”
“嗯。”文殊柔甜甜地说道,“表姐,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我在京城待得久,有些事比你知道得多。”她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不喜欢麻烦别人,但有时候,有人帮一把会轻松很多。”
姜媛笑了一下:“好,我记住了。”
“那行,我不打扰你了。”文殊柔说,“你早点休息,改天有空咱们一起吃个饭。”
“好,改天约。”
电话挂了。
姜媛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面条碗,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想起几年前,她考上那所985院校的时候,大姑姜文秀在家族聚会上说了不少场面话,表面上热热闹闹地替她高兴,转头就对文殊柔说:“你看看人家,一个农村丫头,都能考上京城的985,你呢,从小住学区房,结果就给我整个双非出来!真是废物一个!
你以后得给我发狠读书,不然以后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看我不抽你!”
那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也是为了激起文殊柔对她的厌恶。
挑拨离间,杀人不见血。
后来文殊柔真的考了定向的医科大学,学费免了,毕业就有编制,再也不用操心找工作了,大姑逢人便说“我们家殊柔是医生,铁饭碗”。
旁人听了,除了附和恭喜几句,也说不出来什么,毕竟这些乡下人,只关心工资有多少,月薪四五千的医生老师,在有些人眼里,还不如月入过万的外卖员,这就是思想的鸿沟。
大姑姜文秀做了一辈子绣花枕头的功夫,其实她很嫌弃这个穷娘家,但是她也认为自己不能没有娘家,也不能让婆家认为自己娘家没人,到时候拿捏欺负她,所以她逢年过节都会买礼品回去走动,维持好表面的关系,目的是维持她的社会名声。
姜媛把最后一根面条吃完,把碗送到厨房洗了,她关了水,擦了擦手,走到窗边。
天已经黑了,她拉上窗帘,转身走回客厅,把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叶玄的对话框,那里还停留在他发来的那句“今晚不回来,你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