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三锤的铁灰色眼珠从集市南边收回来。
铁锤在他手里翻了个面,锤柄朝下杵在铁砧上。
“那帮人领头的叫疤脸——脸上三道抓痕,是被矿局驯养的魂晶兽挠的。
他在第七重天倒卖魂晶碎片卖了十年,矿局残党从他手里拿货,他从废炉渣里捡漏。
你们刚才激活传送阵的魂晶波动整个第七重天都感应到了,他手底下的人刚才就在集市口蹲着。”
苏意把铁皮图纸收进怀里。
炉芯的位置在图纸上被铁三锤用炭笔画了个极粗的红圈——集市北边最大那座炼器炉残骸,标注“主炉·已废弃·炉膛底部”。
“独锋留在这里。
石敢、陆窄跟我去挖炉芯。”
集市北边的主炉残骸高约十丈,炉体倾塌了一半。
炉壳上的黑铁板被三千年炉火反复烧过又冷却,表面氧化出一层极脆的暗蓝氧化皮,手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炉壳侧面破开一个大洞,洞口边缘的铁板往里卷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的。
从洞口往里看,炉膛深处堆积如山的废渣——废铁渣、废灵石碎片、凝固的铁水瘤混在一起,被炉膛余温烤了三千年,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
石敢拔出黑曜石重剑,剑尖插进废渣堆里撬了一下。
废渣硬得和铁板一样,剑尖撬上去只留下一个浅白印子。
“这玩意儿比铁骨城的铁矿石还硬。”
陆窄蹲在废渣堆旁边,独眼瞳孔急速缩放。
“不是矿渣硬——是铁水凝固后把矿渣焊在一起了。
得先敲碎表面的铁水壳。”
他从药箱里取出骨锤——不是铁锤,是舍利铁骨打磨的小锤,锤头只有拇指大,但敲击的精准度比任何大锤都高。
骨锤在废渣表面敲了三下,咔咔咔三声脆响,铁水壳沿着陆窄敲出的裂缝整片崩开,露出底下松散的废渣。
苏意抡起矿镐。
镐柄上两枚拳符在炉膛暗光里一冷一热,楔形刃口砸进废渣,一镐下去废渣被撬开一大片。
石敢用重剑当撬棍从另一边撬,陆窄用骨锤敲碎残留的铁水壳,三个人轮流往下挖了半人多深。
矿镐的刃口碰到一块硬物——不是废渣,是铁。
苏意蹲下去用手扒开碎石,露出一只铁匣。
铁匣被铁水包裹得严严实实,表面坑坑洼洼全是凝固的铁水瘤。
匣子密封极严,没有锁孔,没有禁制符文,只有一行用凿子刻在匣盖上的字——“拆解日期:庚子三千年。”
字迹工工整整,是矿局炼器师的标准小篆。
陆窄用骨钳夹住铁匣边缘凝固的铁壳。
铁壳极硬,骨钳的舍利铁骨钳尖磨得发烫,每剥开一小片铁壳都发出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的手始终稳如磐石,一块一块把铁壳从铁匣上剥离。
最后一层铁壳被掀开时,铁匣盖弹开——一股灼热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匣子里躺着一枚拳头大的管状炉芯。
炉芯表面布满了精巧的冷却槽和魂晶导流槽——不是后来那种粗糙的魂晶丝络,是矿局最鼎盛时期用炼器炉一体铸造的精密零件。
冷却槽的截面呈螺旋状从炉芯顶端一直盘旋到底部,魂晶导流槽嵌在冷却槽之间的凹缝里。
这是矿局替源晶研发的压制装置的核心部件之一,能在源晶爆发出超高频魂晶波动时将其压制到安全范围。
苏意把炉芯从铁匣里取出来。
炉芯入手极沉,比同等大小的铁块沉三倍——管壁内部灌满了魂晶原液冷却后的固态魂晶,三千年了还在微微发烫。
炉芯底部嵌着一小片魂晶碎片——极薄极小,嵌在魂晶导流槽的末端凹槽里。
碎片的暗红光芒极淡,但苏意右臂的魂晶痕迹在同一瞬间猛地震动了一下。
甲零一的魂晶碎片。
苏意伸手去碰那片碎片。
指尖还没碰到碎片表面,碎片自行从凹槽里脱离,化作一缕极细极柔的暗红光芒,顺着他的指尖融入右臂。
矿神在他体内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深的叹息——那是一种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的叹息。
甲零一拔掉老山心脏钉后留在自己体内唯一一块魂晶碎片,他把它从自己手臂上抠下来,刻了“甲零一欠老山一条命”,放在老山巢穴。
但他体内不止那一块碎片——他是被矿局用魂晶化改造过的人,全身都是魂晶碎片。
他把它们一块一块抠下来,分别放在不同的地方,留给后来人当路标。
炉芯底部这一块,是他三千年前亲手放进去的。
石敢把炉芯用断灵石布包好塞进怀里。
断灵石布是冯婆婆用断灵石粉末浸泡过的粗麻布,能完全隔绝魂晶波动。
“炉芯到手。
回去?”
苏意刚要往炉壳洞口走,洞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铁匠铺打铁的锤声,不是摊贩叫卖的吆喝声,是靴底踩在废渣上故意碾碎碎石的那种挑衅式步伐。
六个人。
全穿着第七重天炼器厂旧工装,腰间别着用魂晶碎片打磨的短刀。
刀身上的暗红光芒在灰白天空下极刺眼——这帮人不遮不掩,就故意把魂晶刀亮在外面,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卖的是什么货色。
领头的堵在炉壳洞口正中央。
光头,右脸上三道抓痕旧伤从眼角一直扯到嘴角,疤痕边缘被魂晶兽爪子上的魂晶腐蚀液烧过,愈合后皮肤呈紫黑色。
他用手里魂晶短刀敲了敲炉壳铁壁,刀刃磕在铁板上溅起的火星落在他光头上他也不躲。
“早就盯上你们了。
从城门口扛住瘸腿老头一拳开始,到矿脉里拆引爆钉,到铁三锤那打刀胚——老子在集市上卖了十年魂晶碎片,从没见过魂晶浓度这么高的货。”
他把魂晶短刀翻了个面,刀刃上倒映出苏意右臂上那丝极淡的暗红微光。
“把你右臂砍下来卖给矿局残党,能换一枚结婴丹。
一枚结婴丹——够老子在铁骨城横着走。
别说这破烂集市,整座铁骨城都得叫老子一声爷。”
石敢拔出黑曜石重剑挡在苏意身前。
剑身上的断灵石涂层在炉膛暗光里泛着幽蓝冷光。
“苏头儿,这六个交给我。
老子一把重剑——”
苏意回头看了他一眼。
“让开。”
石敢一愣。
苏意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某种极沉极稳的平静——和在城门口接瘸腿老头那一拳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侧开了半个身位。
苏意从炉壳洞口走出去。
没有拔矿镐,没有摆拳架。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脚底板踩在废渣碎石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他在疤脸面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和擂台上面对光头壮汉时完全相同的站姿。
“你来。”
疤脸狞笑。
三道抓痕随着他嘴角的扯动扭曲成三条紫黑色的蜈蚣。
他一刀劈下——魂晶短刀裹着暗红刀光,刀刃上的魂晶碎片在高速劈砍下发出极刺耳的共振尖啸。
苏意身体微微一沉。
前世在工地上,工友扛着钢筋转身时你得侧半步——不多不少,刚好让过肩膀。
这半步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他直接抬起右手,手指从腰侧往上搭,正好搭在疤脸握刀的手腕上。
拇指按住腕横纹正中的凹陷,四指扣住腕外侧。
擒拿缠丝手。
一寸外旋。
咔嚓。
一声极干脆极清脆的关节脱落声。
疤脸的右腕关节囊被寸劲震开,桡骨和腕骨之间的咬合面完全分离。
魂晶短刀从他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废渣地上,刀刃上的暗红光芒闪烁了两下。
疤脸捂着脱臼的右腕踉跄后退,后脚跟绊在废渣堆上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地,脱臼的手腕在倒地时又被身体重量压了一下,痛得他脸上的三道抓痕都在抽搐。
剩下五个同伙同时拔刀冲上来。
苏意脚下八卦游身步连转三步。
不是跑,不是跳,是前世送外卖时在城中村巷子里同时躲三辆逆行电动车的步法——侧身、急停、加速、再侧身。
五把魂晶短刀同时劈下来,刀锋擦着他的矿奴服划过,最近的一刀离他左肩只差半指,但他已经在刀锋合拢之前从空隙里穿了过去。
右手搭上第二个人的手腕。
咔嚓。
第三个人。
咔嚓。
第四个人。
咔嚓。
第五个人。
咔嚓。
第六个人。
咔嚓。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动作——拇指按腕横纹正中,四指扣腕外侧,往下一寸往外一旋。
前世在流水线上拧了八百万次螺丝,手指自己知道往哪个方向拧是松。
五把魂晶短刀接连落在地上。
五个人捂着脱臼的手腕跪倒一片,有人痛得骂不出声只从喉咙里挤出咯咯的咬牙声,有人抱着手腕在地上打滚把废渣碾得哗哗响。
苏意全程没有出一拳。
没有打死一个人。
只用擒拿手卸了六只手腕。
他收手退了一步站在原地,呼吸平稳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手指上连一道血痕都没有。
集市围观的摊贩和铁匠们安静了三息。
这些人见惯了血斗——铁骨城的擂台天天有人被打碎肩胛骨,集市上也不缺拔刀互砍的狠人。
一般打架他们不会鼓掌。
但他们看到的是苏意打赢了六个人却没杀一个。
这在集市的规矩里是比杀了人更高的本事——不是不能杀,是不屑杀。
然后忽然齐刷刷鼓起掌来。
不是喝彩的叫好,是鼓匠铺子里那种有节奏的拍铁砧式的鼓掌,摊贩用巴掌拍废铁板,铁匠用锤柄敲铁砧边缘,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疤脸抱着脱臼的手腕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往集市南边逃。
他跑出几丈远后回头吼了一声——嗓子因为剧痛变了调:“你等着!
老子找——”
话没说完被自己脱臼的腕骨磕在墙上一声惨叫。
铁三锤拄着拐杖从铁匠铺里走出来。
拐杖头戳在废渣地上笃笃作响,他在炼器炉残骸前停下。
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魂晶短刀碎片,又看了一眼苏意的手——那双手上连一道血痕都没有。
他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集市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
“你刚才那几下子,把他们的手腕全卸了但没伤一根骨头。
这种手法老夫见过——三十年前甲零一在同一个位置也是这么卸人手腕的。”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他说这叫‘工人的手’。
不是打架的手——是干活的手。”
作者有话说:苏意徒手卸六腕帅炸全场,甲零一伏笔再次呼应!每200收藏10评论加更,求老铁们多多投喂追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