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馆北，突厥本阵高地。
始毕站在坡顶，马鞭往南一指。
“左翼，俟利弗！右翼，咄苾 —— 两路并进！”
号角声从坡顶传下去，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压过原野上的风声。
左翼俟利弗挥动令旗，右翼咄苾同时拔刀。
两路兵马同时发动。
康鞘利站在始毕身侧，眯着眼望向战场。
左翼是连片苇荡，零星浅水洲渚，道路破碎，骑兵跑不开；
右翼是狭长夯土堤道，两侧泥沼，只能沿堤推进。
两处地形不同，打法各异，他暗盼着至少一处能撬开缝隙。
左翼，苇荡。
俟利弗先遣奚部骑队冲入苇荡。
三百骑散开，打算沿洲渚穿插包抄。
可苇丛比人还高，密得像一堵墙，骑兵一进去就没了方向。
阵型被迫撕碎，只能以小队为单位摸索前进。
苇丛深处，奋锐营的弓弩手早已伏在草根之下，一排排弩机藏在苇杆缝隙里。
等第一队奚骑摸上洲滩，梆子一响，弩箭从三面泼过去。
奚骑猝不及防，十几人当场落马。
余骑想退，后面的路被芦苇堵着，挤成一团。
第二波弩箭紧跟着射来，又扫倒一片。
活着的奚骑拼命往前冲，冲上洲滩。
奋锐营的伏兵却已经撤了，退到下一片苇洲，重新列阵，重新放箭。
再冲，再退，步步放血。
奚部首领在后方看得焦躁，拨马来找俟利弗。
“特勤！隋军不跟咱们硬碰，躲进苇丛里放冷箭，冲进去就退，跟踩了泥潭一样，越挣越深！”
俟利弗在苇荡边缘看得眉头紧锁 —— 他不怕堂堂对阵，却被这神出鬼没的苇中伏击磨得心头火起。
人马困在苇荡里，进不去，展不开，徒增伤亡。
“挑敢死的，下马步战。”俟利弗咬牙，“短刀盾牌，进苇丛清剿。给我把他们的伏兵从苇子里揪出来！”
奚、室韦部凑出一批敢死队，八百来人，下马持短刀盾牌，钻进苇丛。
他们贴着洲滩一步步往前搜，摸到了沈光所在的主洲。
洲头上，沈光蹲在一排弩机后面，看着苇丛里晃动的刀光。
“来了！放箭！”
最后一排弩箭射出去，敢死队倒下一片，但剩下的已经冲上了洲头。
一名奚族小酋挥刀扑向弩机，刀光一闪，眼看就要把弩机砍翻。
沈光一声低喝，脚下在土埂上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衣甲裹身，却似飞鸟腾空。
身子轻得像一片苇叶，借力跃过一架弩机，长槊凌空直刺。
那奚族小酋还没看清来者，胸口已被槊尖贯穿。
沈光落地，槊锋滴血，站在弩机旁振声高喝。
“奋锐在前，胡不得渡！”
苇荡深处，奋锐营士卒齐声呼应。
伏兵从洲渚、从苇后、从浅水里同时冒出来，短刃近身，将冲上洲头的敢死队围在核心。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这八百来人被绞杀殆尽。
俟利弗在后方听到喊声，脸色沉了下去。
“再冲！”他拔出刀，亲自督战，“给我往上压！”
奚、室韦部的骑兵硬着头皮催马冲进苇荡。
可冲进去就散了，散了就被伏击，被伏击就退回来。
反复几次，人马损失越来越大，士气越来越低。
冲了几回，再冲的时候，骑兵的马蹄都慢了。
俟利弗攥着刀柄，指节咯咯作响，终究没有亲自冲上去。
“收兵，重新整队！”
右翼，堤道。
咄苾这边的攻势远比左翼凶悍。
突厥本部压着霫部、铁勒部、契丹余部在前，沿着窄堤一波波轮番冲锋。
堤道狭小，一次能冲上来的人有限，可他们不急着扩大突破口，只是一味猛攻。
胡骑冲到堤口，锻头营重甲盾墙稳稳顶住。
铁盾相撞，轰隆作响。
尉迟恭扛着槊、拎着铁鞭站在阵眼，像一尊铁塔，不动如山。
凡有越过盾墙的胡兵，他槊挑鞭砸，一个不剩。
“尉迟恭，你这盾阵靠左有缝隙，再冲一波怕是兜不住。”
“管好你自己那侧！我锻头营铁甲，哪那么容易破。倒是你们，别冲得太猛，贸然反冲容易被断后！”
刘黑闼淡淡一笑。
“我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该守。”
话音未落，突厥第二轮攻势已至。
咄苾集中力量猛攻两人阵地衔接的缺口。
突厥精锐用钝器击倒外围盾兵，缺口露了出来，眼看就要被撕开。
尉迟恭大步上前，长槊和铁鞭并用，连砸数人，吼声如雷。
“锻甲如山，不退一步！”
刘黑闼抓住时机，翻身上马，拔刀向后一挥。
“河朔义营，随我反杀！守我河北，不退堤堰！”
五千河朔义营呐喊着冲上去，举刀逆冲，堵住缺口，把突进来的突厥人尽数斩杀，硬生生把防线重新封死。
咄苾看着伤亡激增，脸色越来越沉。
“再冲！不给隋军喘息的时间！”
第三轮：突厥步兵推着简易木梯往前冲，打算填壕沟，架梯登堤。
尉迟恭下令投石，石块从堤后砸下来，木梯被砸断，步兵退回去。
刘黑闼趁势再冲一波，把逼近堤口的胡骑又赶了回去。
几番拉锯，堤道上积尸层层叠叠，血水顺着堤面往两侧泥洼里淌。
咄苾看着自己的本部精锐一批批填进去，心疼得直咬牙，可堤道还是纹丝不动。
两份败讯几乎同时送到始毕面前。
“可汗，左翼苇荡地形诡异，沈光部游走伏击，我军屡攻受阻，难以展开大军。”
“可汗，右翼堤道狭窄，隋军两营配合默契，一守一攻，防线牢不可破。反复冲锋，死伤无数，请可汗定夺。”
康鞘利立于一侧，默然无言。
他先前断言前阵弑虎营精锐、当从两翼寻隙，可如今左右两翼与正面主堤一般，同样是密不透风、无懈可击。
始毕攥着马鞭的手紧了紧。
“传令——暂且收兵休整，召诸首领回中军大帐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