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中军大帐。
始毕坐在案后,面色阴沉。
两翼强攻半日,部各折了不少人马,隋军防线依旧纹丝不动。
“再这么打下去,不等攻破君子馆,自己人先散了。诸位,可有良策?”
康鞘利上前一步,走到舆图前。
“可汗,李琚轻兵北来,身上带的干粮不过三日。我军亦是轻骑而来,粮草匮乏,难以久耗。”
他的手指从君子馆往西南一划。
“不如分精骑一万,循苇间荒道绕袭西南,袭夺他的后方补给仓,抢夺粮秣。夺来的粮草,可供我军食用,又能断绝君子馆隋军的供给,一举两得。”
“主力留在正面,日夜鸣鼓佯攻,小队夜袭骚扰,让隋军士卒昼夜不得歇息。粮源一失,不出数日,隋军自溃。”
俟利弗当即上前,眉头紧锁。
“分兵?本阵兵力本来就展不开,再抽一万骑走,正面更薄。若李琚看破,主力全军杀出决战,如何抵挡?”
“再者,夺粮不同于纵火焚烧,要停下兵马、看管仓廪、转运粮谷,耽搁时日极多,极易被对方的援军追上拦截!”
咄苾站起来。
“若要分兵,这一路,我愿领!只是这般绕路偷袭、夺粮袭扰,终究不是堂堂正正的野战。我更盼着,能与隋军主力正面冲锋,决一胜负。”
康鞘利转头看向咄苾,从容劝道:
“特勤,草原骑兵之长,本就在机动奔袭。眼下隋军占据地利,坚阵难破。取敌之粮,养我士卒,消磨敌军锐气,才是当下最稳妥的破局之道。”
“待李琚大军饥疲,届时再寻机会决战,胜算方能大增。”
咄苾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始毕权衡片刻,拍板。
“咄苾,命你领一万精骑,绕道西南。以夺粮囤为首要——能取则取,遇顽强抵抗,再焚毁仓廪,不使粮食落入隋军之手。”
“其余各部,留在正面佯攻牵制。日夜鸣鼓,小队夜袭,不让他们睡安稳觉。”
咄苾胸口一挺,俯首行礼:“腾格里鉴之!”
一众首领陆续告退,帐外号角低传,调兵的命令一层层传递下去。
乐寿。
王伏宝率五千兵马星夜赶回,一路心里七上八下。
进了城门,他没回营,径直往衙署去,准备跪在窦建德面前,请罪领死。
可到了衙署外面,他愣住了。
窦建德站在粮车旁,身上绑着好几处绷带,左肩缠得厚厚的,右臂悬在胸前,箭伤还没好利索。
他正一手扶着粮车,一手指着前面,跟凌敬说着什么。
周围挤满了人——兵卒推着粮车,民夫扛着粮袋,还有不少百姓模样的人,扶老携幼地等在路边。
听见脚步声,窦建德抬眼,一眼看到了王伏宝。
怒火瞬间翻涌上来,他往前踏出一步,牵动伤口,忍不住低低咳嗽几声。
“王伏宝!你可知罪?”
王伏宝快步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知罪,甘愿领死,请大王赐刑。”
“北境胡骑南下,屠戮郡县,万千百姓流离待救,你身为大将,却弃北地万民于不顾,只一心回援乐寿!”
窦建德抬手指向校场旁成群的难民,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正帮忙捆扎粮袋、推送粮车。
“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当初李琚兵围乐寿,明明有机会趁我疲敝一举破城,却留下大批粮草,接济这些流离无靠的河北百姓。”
“这些活下来的百姓,感念这份恩德,自愿加入运粮队伍,要把粮食送往君子馆,支援他抵御突厥。”
“你口中的忠义,仅仅只是对我一人,却忘了这河北千千万万的黎民!”
王伏宝垂首:“末将该死。”
“你是该死!”
凌敬连忙上前,拱手劝道。
“大王,眼下突厥大军压境,正是用人之时。王将军驰援乐寿,亦是出于对大王的一片忠心。”
“他已知晓过错,满心愧悔。不如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令他护送粮队北上,抵御胡骑,将功赎罪。”
窦建德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
“起来。”
王伏宝慢慢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窦建德的眼睛。
“孤暂且饶你一命,即刻编入粮队,随大军北上,护送粮草。若是再有半分差池,我定斩不饶!”
“谢大王!”
不多时,乐寿的粮队缓缓出城。
窦建德亲自主持押运,一万两千兵马,护着连绵数十里的粮车,还有数万自愿随行的民夫,浩浩荡荡,向着君子馆方向北上。
君子馆。
李琚站在高坡上,看着北面的突厥大营。
营中的炊烟明显少了,营帐空出一大片。
零散的骑兵还在外围游弋,偶尔射几支冷箭上来,或者派小队摸到堤道口,放一把火就退回去。
那种排山倒海的攻势,停了。
斥候从坡下快步上来。
“大丞相,突厥分兵了。约一万骑,从西面绕道南下,往河间方向去了。”
薛收脸色一沉。
“南下,绕道?定是冲着咱们的粮道去的。”
李百药接道:“突厥这是要逼我们分兵,此举凶险异常。若是不分兵拦截,后方粮仓一旦落入突厥之手,前线将士无粮可食,危局立现。”
“若是分兵太多前去阻挡,君子馆本阵兵力变薄,始毕主力犹强,随时可以再度猛攻;若是分兵太少,这支偏师对上一万突厥精骑,野战之中,断无胜算。”
薛收皱着眉。
“这个分寸,不好拿捏。”
就在这时,窦线娘从一旁走上前来。
“大丞相,线娘愿请战!”
众人都看向她。
“河北之地,处处皆是援兵。我愿南下,劝我父王出兵,共击突厥。”
李琚看着她。
“你父王若不肯来呢?”
“那我便跪在他面前,跪到他肯为止。”
李琚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心中已有决断。
“李秀宁。”
“末将在。”
“你率娘子军南下,尾随突厥保持距离,不要正面硬碰。”
“你的任务是纠缠、骚扰、逼他分心,拖延他夺粮的脚步。“
“窦线娘随娘子军一同南下,去往窦建德军中,互通消息。切记,不可轻易与突厥硬拼。”
“遵令。”
“谢大丞相。”
博野原。
咄苾率一万骑兵一路南下,沿途劫掠,村庄焚毁,粮车被截,难民四散奔逃。
斥候飞马来报。
“特勤!南面有大队人马,打着夏军旗号,距此不足二十里!”
咄苾勒住马。
“夏军?多少人?”
“兵马约一万有余,民夫数万,粮车无数。”
咄苾嘴角一挑。
“窦建德?他不是困在乐寿么?怎么跑出来了?”
一万骑兵在博野原上列开阵势,弯刀出鞘,旌旗猎猎。
对面,一万二千夏军护着粮车,也在博野原上展开,与突厥骑兵相隔一箭之地列阵。
旌旗相望,号角低鸣。
咄苾一夹马腹,单人独骑,朝夏军阵前走了几十步。
“夏王——押粮北上,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