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完头,潘云舟站起身来,绕到祠堂後殿,花了好一阵功夫,庄重抱出了装有《众星大典》秘籍的黑漆木匣。
他步伐偏沉地来到丁松言面前,嗓音略显嘶哑地说道:
「丁师弟,容我抄录一份留在家中。」
「慢慢来,不着急。」丁松言笑着说道,「我出去闲逛一会儿,找找鸿信商号,定好何时返程。」
他展现出了充分信任的姿态,没有留下来监督潘家抄录《众星大典》,反正潘云舟上交给宗门的将是原本。
来到街上,丁松言紧了紧衣领,优哉游哉地散起步。
不知是水土养人,还是羲皇派武功有特殊之处,日御县竟颇多美人,虽未有真正的绝色,但好看者众多,让丁松言大饱眼福。
而且,和宁州的姑娘们相比,这里更为尚红,性子似乎也更热烈爽利。
不知不觉间,丁松言找到了鸿信商号在东原府的分号。
他刚踏足进去,就有一位女性执事迎了上来,笑吟吟问道:
「可是丁师弟当面?」
「师姐你认识我?」丁松言望向这气质飒爽、疑似本地人的同门,好笑反问。
他怀疑这位师姐是楚州南部人或宝州人,通过鸿信商号这条线拜入宵明宗,又最终回到鸿信商号做事,她五官轮廓会更深一些,相比宁州人少了点柔和,但搭配相对艳丽的长相刚刚好。
那女性执事含笑说道:
「我年前在岳江府,刚调派到这边,拿着你肖像画四处问人的就是我,这哪能认不出来?」
互相通名报姓後,名为彭佳音的女性执事对丁松言道:
「张师兄从仙洞县飞鸽传书来消息,文县尉帮你查出身世来历了,几个北民说你是从江北逃荒过来,亲眷皆亡於途中,靠着有说书之能,才勉强没饿死自己,原本打算定居仙洞县,後来又去了岳江府府城。」
这样啊……丁松言略感诧异地说道:
「怎麽又是从江北逃荒到楚州的?」
姜成姜老头对外打的旗号也是,这莫非很常见?
彭佳音随口说道:
「或许楚州对面那带,有修炼灾劫类武功的宗师甚至大宗师活跃。」
丁松言瞬间联想到了《秘传山海经》上众多能招引灾劫的神怪异兽。
他再无疑问,暗自松了口气:
不用回仙洞县了!
「彭师姐,麻烦替我禀报师门,说我和潘师兄已办好事情,只等彩船飞车来东原府接。」丁松言没让脸上浮现笑意,毕竟知晓自己已成孤儿,好像不是什麽值得开心的事情。
若非文县尉花大力气帮他查出了身世来历,他还得再回仙洞县做做样子,然後从岳江府乘彩船飞车离开。
隔了一日,清晨时分。
丁松言用过送到房中的早餐,收拾好行囊,抱剑立在半开的窗边,闲散地打量起庭院中的动静。
他看见潘云舟来到弟弟妹妹们面前,一人塞了几块昨日刚换来的银锞子,勉励了几句,然後走向正屋门口,与父母道别。
潘长敬和邹琼华的眼眶逐渐泛红,这时,潘云舟拿出厚厚一叠银票,递了过去。
丁松言未去听潘云舟说了什麽,只知这位师兄也红了眼眶,他母亲邹琼华更是抹起了眼泪。
哎……丁松言忽然有些百味杂陈。
他想到了自己。
过了片刻,他背上行囊,提着寒影,走了出去,朗声对潘云舟道:
「潘师兄,该出发了。」
…………
都州,常华府,已翻修扩建过多次的郑家祖宅内。
陶问书立在靠窗桌前,翻看着刚收到的书信和纸条。
半掩的门口,一个秀丽明媚的脑袋伸了进来,往内探看了几眼。
「娘,可有师弟消息?」郑朱曦见母亲确实在书房,推开木门,快步走入。
陶问书侧过身体,望向女儿,好笑说道:
「你一日能问三回,你爹要是知道,怕是要让你多做些养气功夫。」
「不止三回……」郑朱曦小声却坦荡地说道。
她旋即扬了扬下巴:
「做师姐的关心师弟,天经地义。」
陶问书深深看了会儿郑朱曦,摇头叹息了一声。
她拿起桌上一张纸条道:
「松言和云舟昨日午後已回宗门,安然无恙。」
郑朱曦的笑容一下绽开,梨涡深深地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
和母亲又聊了几句,她脚步轻快、娉娉婷婷地离开了书房。
…………
回到平湖山中,丁松言只休整了一天就前往薪火殿,於地宫内翻看起《周天星斗书》的造窍装脏法门和《众星大典》。
虽然季寒衣提醒他少用天心印记让心神一分为二之能,但有时候不得不用。
季妖女说的是不能频繁,那我给自己定个规矩,每个月只能用四次……在自制力上,丁松言还是相当有信心的。
总不能完全不用吧?
万一季妖女是在恐吓诈唬,说得并非真话呢?
呼……丁松言吐了口气,心神一分为二,认真修炼起《众星大典》的人境和大衍境篇章。
过了一个多时辰,他对应窍穴改变,行走全身的变成了「星序真气」,相应的非人脏腑也无中生有「造」了出来。
丁松言并未消耗寿数让身体记住这门功法,只是保持着当前状态,仔细比对起如今的非人脏腑、异类窍穴和《众星大典》《周天星斗书》的造窍装脏法门。
「《众星大典》也包含青龙朱雀这四大星相内脏,但比《周天星斗书》多了『太阳』和『太阴』两处非人脏腑……也就潘家丢失的是青龙、朱雀、玄武和白虎四大装脏法门,《周天星斗书》上有对应的,否则还挺麻烦,只能慢慢摸索和分析……」丁松言无声咕哝中,提起沾满墨水的毛笔,将先前比对的收获一一书写到了纸上。
完成初稿,他又不断调整,将认为可能存在较大问题的地方做了修改,确保潘云舟不会因此当场死亡或变得疯癫,为此不惜牺牲可能指向天人境的那条路。
至於别的後果,都可以通过事後修炼「小无极法」来弥补。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丁松言在日落前回到薪火殿地面,先将《周天星斗书》造窍篇章还给胡承宗,等他放回机关密室後,再和这位传功长老讨论起刚完成的装脏法门选择哪些资粮,这一块上,丁松言远没有胡承宗见多识广。
敲定好方案,丁松言将潘云舟引至薪火殿其中一间静室,自己坐於胡承宗身旁,假做辅助之人。
他「代替」胡师叔祖将对方手抄的厚厚一叠纸张递了过去,诚恳说道:
「这是补齐之法,潘师兄,你看看有什麽问题,尽可提出来和胡师叔祖,以及我讨论。」
这麽快?潘云舟吓了一跳,惊讶得就像是在做梦。
他被找过来时,还以为是做正式开启此事的交流。
按捺住内心的茫然、错愕、震惊和担忧,潘云舟翻看起那叠纸张。
看着看着,他眸光逐渐凝固,表情形似被人在後脑敲了一棍。
这,这些看起来都像是真的……
虽然还未以此装脏,但每一个细节都能和《众星大典》异类窍穴的凝链法门对应上!
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中,潘云舟呆呆愣愣翻完了这叠纸张。
他看不出有任何问题,也提不出半点修改意见。
丁松言见状,正色说道:
「潘师兄,在补齐功法这块,我们宵明宗有足够丰富的经验和积累,而《众星大典》缺少的正是四象脏腑。」
听到这话,潘云舟才仿佛活了过来,眼珠转动,难以置信地说道:
「这也不像是直接将那部分装脏法门搬了过来……」
否则不会如此契合。
「我们自然有根据《众星大典》做调整,这是历代以来逐渐掌握的规律。」丁松言侧头望向了胡师叔祖。
胡承宗浑身都有点不自在,缓慢点头道:
「是这样。」
作为宵明宗传功长老,他少有撒谎欺瞒之时。
潘云舟脑海中顿时有什麽东西炸开,他的喜悦和激动就像年节的烟花,瞬间爆发开来,占据满全部思绪。
虽然最後一步委实过於轻易,看起来不够真实,但在此之前,他已经走了几百步、几千步、几万步,喜悦和激动的重量未因前者有半分削弱。
补齐功法之事成了?
我们潘家终於有希望了?
潘云舟忽然视线模糊,忍不住擡起右手,用衣袖擦拭起眼角。
等他稍微平静下来,丁松言表情严肃地沉声说道:
「潘师兄,我得提醒你,补齐功法绝非一帆风顺之事,甚至有诸多危险。
「我们宵明宗那两代人,最终安然无恙、能继续前行的,只得寥寥几个,其余祖师有的走火入魔,瘫痪在床,日日哀嚎,有的从此疯癫,吊死了自己,有的再无寸进,前途无光,有的甚至死在了当场。
「正是一代又一代门人愿意拿出自己的一生来验证,我们宵明宗才能不断调整法门,补齐了两门根本大法。
「潘师兄,虽然有前人的经验可供借监,但当下毕竟是补齐新的功法,胡师叔祖等传功长老都不敢保证万无一失,我刚描述的那些结局,在你装脏之後,皆有可能出现。
「潘师兄,你认真考虑一下,你愿意承担这些後果,拿自己的一生乃至性命来验证功法补齐是否成功吗?」
潘云舟张了张嘴,正要本能回答「愿意」,脑海内突然浮现出了丁师弟描述的那一幕幕场景。
他沉默了下去,隔了一会儿才嘶哑着嗓音,低低说道:
「我考虑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