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年以来的这两个多月,丁松言和郑朱曦都窝在山门中,最远只到平湖镇,专心练武,心无旁骛,还没去过府城。
这一是再躲一躲「魔君」,二是有了季寒衣的压迫,不仅丁松言更为刻苦,就连郑朱曦也多了几分急迫,虽然她不能理解「断俗缘」为什麽要算上自己这位师姐,师父好歹算是半个父母,师姐和亲姐可没一点关系,但还是自觉地更多逗留练武场,更多和师弟待在一起。
她是不太怕这事,毕竟「断俗缘」的前提是丁师弟看了《天心智慧经》或练了「易天变地神功」,可不知为什麽,却有种奇异的危机感。
丁松言一边和师姐闲聊,一边收拾起书桌上另外的纸张,这些都是《浑沌经》的造窍装脏篇章,已是书写齐备,不仅有根据真气流转来丈量各个异类窍穴具体位置的法门,还有不同异类窍穴、非人脏腑所需资粮的选择,铸造和植入的手法。
这足足两三百页,有文字有图画,历经大半年、不断增加而成,其间多次修改,目前只差「太极」和「道德」两组非人脏腑装入後的体验与调整。
结合具体修炼的部分,丁松言可以尝试拆出「宙合天地篇」、「归寂书」与「小无极法」的大衍篇了,前两者还好,用之前的办法慢慢拆出、逐渐调整就行,反正以自身为主,修炼者是谁并不重要,都当初学之人来对待就可以了。
而当下的「小无极法」是以「周天星斗图」为框架,大衍篇肯定也得参考着来。两者重合且已经造出的异类窍穴该怎麽改,四象内脏如何最大程度地利用,都是让丁松言头疼的问题,虽然不管这些,坚持以「小无极法」为主,也修炼得下去,但他还是想着尽量减少师姐兼修这门功法会受到的伤害。
能少装一次脏是一次,对应异类窍穴能不大动就不大动。
这就需要对《浑沌经》和《周天星斗书》、《烛照长夜经》都有非常深刻的理解,对三门功法的造窍装脏法门有接近本质的把握,即使对丁松言而言,也是一个挑战。
收拾好功法,将书信和花朵装入信封当中後,丁松言背好行囊,提上寒影,和郑朱曦一块骑马赶去了府城。
落日挥洒着春光,两人在天暗之前就抵达了位於临江城外西北方向的兵营。
甲胄在身、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刑常见郑姑娘和丁二郎来拜访,颇有点诧异,领着两人穿过校场,走向营房所在。
丁松言的视线自然地扫过了还在操练的兵卒,发现男女皆有,不少人鼻子偏大,有少许雄鸡之相,修炼的确实是「积水神功」,而另外的人身量偏高显壮,一手持盾,一手握斧,明明有着脑袋,却显出无首民一样的凶猛。
刑常真不藏私啊……《破天宝录》的人境篇章和大衍境部分篇章应当都传下去了……丁松言看得一阵感叹。
他脑海里自然浮现出了《秘传山海经》对应的内容:
「刑天,猛志常在、力破乾坤、意能代首、死而不屈、操干戚以伐天。」
相应的传承明显强於力量和意志……丁松言收回目光,跟着刑常踏入了主将营房。
分别落座後,丁松言一点也不婉转地开口道:
「刑二哥,我能翻下《积水经》吗?不涉及造窍装脏法门。」
他知晓无首民脾气皆爽快直接,因此改变方式,没去兜圈子。
刑常胸前两只眼睛瞪大少许,望向丁松言道:
「你看这个做什麽?」
「我先前和修炼『积水神功』的武者打过交道,发现『积水神功』一些技巧和招法能用来加强『烛夜七剑』其中一式,这不心痒难耐了吗?」丁松言坦然直言。
确实是打过交道,但你把人家打死了……旁边的郑朱曦听着丁师弟的说辞,难免生出腹诽之意。
刑常沉吟了下道:
「我不是不帮你,可朝廷自有法度,没得到上面的同意,我不能私相授受。」
这无首民校尉顿了下又道:
「丁二,你脑子活络,想个办法让我能在朝廷法度内给你看《积水经》。」
他知晓自己性子偏直,属於猛将、先锋,难做主帅,乾脆直接请教起丁松言,以便不负朝廷又不负友人。
郑朱曦看向师弟,用眼神示意没必要为难刑二哥,我回头给康王府写信。
诶……丁松言露出几分笑容道:
「刑二哥,我记得你来定江府是帮朝廷练兵,当今圣上是想以刑天功法配合兵家之道强壮军卒,不知做得如何了?」
刑常甲胄之下的肚脐张合,有点感叹地说道:
「难,功法相冲,只能各练各的。
「陛下倒也不是想改进『积水神功』,只是修炼这兵家之法的军卒气血旺盛,颇好争斗,约束较难,以修炼我们一族战法的军卒来分割制衡他们是本次练兵的主要目的。」
「在战阵、招式、技巧上或许有改进的办法,以做到一定的配合。」丁松言笑得愈发明显,「这仅靠刑二哥和你手下兵将可不行,须得有站在法境的强者,以宗师的眼光和见识来观察、琢磨,不如,你上报朝廷,说有意和宵明宗联合做这件事情,我师父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联合宵明宗来改进两门功法的配合……」刑常伸出右手,轻轻拍了下呈现出断口的脖子,「以陶宗主的名声,朝廷答应的可能很高。」
果然还是得刷师父的信用……陶宗主的名声是一方面,郑侍中的位置是另一方面……丁松言暗笑一声道:
「而我和师姐将辅助师父做这件事,当她难以分身时,弟子自当服其劳。」
这样一来,刑二哥能初步解决一些难题,朝廷最终将获得更好的战阵和招式配合,我和师姐藉此可翻看《积水经》和刑天一族战法的前面篇章,宵明宗则获得两名更强的弟子和朝廷的嘉奖,四赢!
至於会不会导致别的门派觉得宵明宗和朝廷走得过近,丁松言认为无需担心:你宵明宗宗主的丈夫是当朝侍中、前代国戚,别人该觉得早觉得了。
郑朱曦在旁边听得有点懵,明明是丁师弟的私事,怎麽眨眼就变得堂堂正正,有礼有节,各方都能获得益处。
刑常肚脐大张,露出两排白牙,一时也难以理解事情怎麽变成这个样子了。
丁松言笑了笑又道:
「进入兵营,看到军卒们操练时,我就有了这个想法,但我觉得不能欺瞒刑二哥你,故而才先说目的,後讲办法。」
说着,他自我调侃了一句:
「免得你以为我真一心为公。」
刑常默然片刻,由衷感慨道:
「丁二郎你智而不欺,狡而不瞒,可为友也。」
郑朱曦也向丁松言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我只对友人才这样,对别人当然是又欺又瞒……再说,师姐也在,要是被她目睹我欺骗友人,那岂不是印象大坏?丁松言暗自咕哝了两句。
来都来了,他顺势向刑常提出了切磋请求,郑朱曦对此也兴致勃勃。
就着主将营房前的空地,师姐弟轮流和刑常做起比试,体验到了无首民一族的勇猛战法和力大无穷,各自小胜了对方。
出了兵营,郑朱曦侧头望向丁松言,若有所思地笑道:
「师弟,你刚才那番说辞,唯一的破绽是不是,我娘为何会为了你一个弟子的私事接下改进战阵配合的任务?
「也就是刑二哥直爽,没往这方面去想,否则他必能琢磨出你在宗门内的特殊地位。」
师姐你是不是过於迟钝了?丁松言好笑地瞥了郑朱曦一眼:
「师姐你都陪着我来找刑二哥了,他哪会觉得师父答应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再说,能增强『烛夜七剑』,对宗门是大好事啊。」
「对哦……」郑朱曦这下理解了。
原来自己成了那张虎皮……
…………
请师姐去酒楼饱餐了一顿後,丁松言带着郑朱曦回到宝平巷的丁家宅子,吩咐粗使婆子和杂役收拾主屋与东厢房。
稍作休整,丁松言正要去找许长安和杨世铎,看看他们最近的练武进展,门房突然过来禀报,说南石巷的粱干有事求见。
「粱前辈?」郑朱曦略感疑惑。
朱庙祝之事了结後,自己两人与这府城大贼头就没什麽联系了啊。
终於来了……丁松言精神一振,含笑对门房道:
「将粱前辈请至前厅。」
他自己则刻意放缓脚步,用了整整一盏茶,才和郑朱曦一块穿过垂花门,来到前厅。
他们随即看见了脖子、耳後和颧骨位置有几道白色花纹的粱干。
与几个月前相比,这大贼头似乎苍老了少许,双眼依旧幽深。
身着蓝色直裰的粱干迎了过来,主动停在一丈之外,拱手笑道:
「丁少侠,郑女侠,老朽冒昧来访,叨扰二位了。」
「粱前辈,你怎知我和师姐回府城了?」丁松言故意问起废话。
粱干堆起笑容道:
「老朽有让徒子徒孙在西门候着,看见两位回来就赶紧告知我。」
不等丁松言再问,这贼头看了郑朱曦一眼,深深弯腰行礼道:
「还请郑女侠、丁少侠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