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后半夜的秋风已经有了丝丝寒意。
百总靠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右手把那支响箭攥出了汗。
从天亮到天黑,从天黑到后半夜。
白狼寨那边,连个火星都没冒出来。更别提响箭。
“大人怕是.......”旁边一个亲卫喉头滚了滚,话断在半截。
百总刀子一样的目光扫过去。
四下死寂。
又熬了一个时辰,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百总撑着树干站直身子,双腿早已麻木,踉跄半步才稳住底盘。
他环顾四周,剩下的九个弟兄,个个满脸灰败。
“大人临走前定下的规矩。”
百总嗓音干涩劈叉,动作僵硬地把响箭塞回腰间箭壶。
“分两路。老刘带四个人,顺官道往南走。直奔南京找督政府和兵部,把消息递进宫里!”
百总按住腰间短刀刀柄。
“剩下的跟我走。
去徐州找高总兵!他的兵马离归德最近,只要能求他出兵逼一逼,也许.....也许还能把大人抢回来。”
“走!”
十条汉子分成两拨,很快融进豫东荒野的晨雾中。
往南京去的五人沿着淮河南岸昼伏夜出,专挑野路子走,生怕撞上清军游骑。
往徐州去的五人则豁出命赶路,差点没把胯下的马匹跑死。
两日后,徐州城外十里大营。
深秋日头照在沙土地上。
高杰穿着一件箭衣,大马金刀跨坐在点将台的太师椅上。
他手里拎着一条马鞭,时不时朝台下甩个空响,骂两句脏话。
台下几千号新兵正在操练长枪阵。
队列走得歪七扭八,前排撞上后排,长枪交错缠在一起,鸡飞狗跳。
高杰看着这帮新兵蛋子,直搓牙花子。
济宁那一仗打赢了,可他的精锐老底子几乎都打空了。
回徐州这几个月,四处抓壮丁招兵买马,勉强把架子重新搭起来。
可这帮刚放下锄头的庄稼汉,不练个大半年根本上不了阵。
“马兄弟!”
高杰偏过头,咧嘴露出笑容。
“你看看底下这帮新兵蛋子,跟你带来的兵比,简直没眼看!”
右侧站着个中等身材的将领,脸膛黑红,一身半旧棉甲。
正是两个月前奉旨调入徐州的高杰新部下,马进忠。
九江一战打完之后,马进忠带着打散的几千左良玉旧部,持兵部行文,归到了高杰的大营。
马进忠拱手抱拳,面色恭敬:
"高帅谬赞了。末将这些残兵,全靠陛下恩典、朝廷调教,才有这点战力,实在当不起。"
高杰大笑出声,蒲扇般的大手拍在马进忠肩上,力道极大。
“陛下派你来,那是真解了兄弟我的燃眉之急!”
马进忠身形纹丝不动,陪着笑脸。
操练又挨了半个时辰,高杰把马鞭扔给亲卫。
“歇了歇了!
今天就练到这。晚上你嫂子在后宅备了酒菜,你来徐州这些日子,各营忙着理顺扎营,今晚咱们痛快喝一场!”
马进忠低头抱拳:“全凭高帅安排。”
日头偏西,高杰打马回城。
后宅堂屋,邢夫人正拨弄算盘理账,听见靴子响,起身迎上前去。
“马进忠这人,我摸不透底。”
高杰摘下汗巾往太师椅上一扔,端起大碗灌下半碗凉茶,抹了把下巴。
邢夫人反手合拢房门,落座。
高杰大剌剌坐下:“皇上平白无故塞几千人给我,是添兵还是掺沙子?
老子不怕打恶仗,就怕背后有人递冷刀子。
这姓马的以前跟着左良玉混,谁知道他肚子里装的什么水?”
邢夫人将算盘推到一边。
高杰打仗是个将才,可早年混流寇留下的毛病,疑心病重。
“听我一句劝。”邢夫人压低嗓音。
“别管这兵是谁派来的。皇上把你放在徐州,只要你手里兵强马壮,朝廷就得重用你。”
她屈起食指叩了叩桌面。
“济宁城外你领部挡了鞑子的刀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皇上心里记着账,这才给你添兵添饷。
你若是自己先疑神疑鬼,把手底下的人逼成了仇家,那才是自绝后路。”
高杰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不吭声。
邢夫人继续道:
“马进忠在军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是个聪明人。
他现在人在你徐州营里,就是你的人。你行事越磊落,越把他当自家兄弟使唤,他越不敢生二心。”
高杰大腿一拍。
“成,听你的!”
暮色,内堂大门敞开。
八仙桌上摆着大盆炖肉、粗面馒头和几碟老咸菜,外加两坛徐州老烧酒。
没有虚头巴脑的讲究,全是军中做派。
高杰单手端起粗陶酒碗,与马进忠撞了一下。
“干了!往后在徐州,就是一个碗里吃饭的亲兄弟!”
高杰仰头灌下,余光却一直挂在马进忠脸上。
马进忠二话不说,起身干尽碗中酒,倒转碗口亮了亮底:
“末将蒙高帅收留,往后这条命就交由高帅差遣。”
话说得漂亮,酒喝得干脆。
高杰满意点头,亲自捉起酒坛给他满上。
马进忠双手扶碗,面色恭敬。
他在左良玉帐下看惯了翻脸无情的戏码,今天称兄道弟,明天就能拿你去填沟壑。
如今他奉旨入营,背后站着南京那位天子,只要自己不出差错,高杰就挑不出毛病。
酒过三巡,高杰酒意上脸,扯着嗓门大谈济宁破阵。
说到带着骑兵冲向清军大纛时,大笑声震得屋顶直响,马进忠在旁适时捧场。
院外突然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总兵大人正宴客,闲杂人等退下!”亲卫厉喝。
紧接着是变了调的嘶喊:
“十万火急!求见高帅!凌御史出事了!”
高杰手里的酒碗顿在半空。
他放下碗,酒意散了大半。
“放他进来。”
门帘掀开,一个散发着酸臭气的汉子跌跌撞撞扑进来,双膝砸在青砖地上。
正是凌駉麾下的那名百总。
百总干裂的双唇渗出鲜血,眼窝深陷。
“高帅!凌御史在白狼寨中了洪承畴的圈套,生死不明!”
百总重重磕了个响头,脑门磕出一片淤红。
“求高帅发兵相救!再晚……大人就没命了!”
堂内气氛转冷。
高杰起身背着手走到堂中,居高临下看着百总。
马进忠默默将酒碗推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半声没出。
凌駉在豫东折腾出的动静,高杰清楚。
有个钦差在前面搅和清军后方,对驻守徐州的他百利无一害。可现在,人落到了洪承畴手里。
高杰五指收拢,捏紧了背在身后的手腕。
“没有朝廷明旨,我不能动兵。”
高杰吐字极重,不留半点余地。
“你先下去吃口饭。我立刻安排快马,八百里加急把消息递给南京请旨。”
百总猛地抬起头。
“高帅!徐州到南京,八百里加急一个来回至少六七天!凌大人在洪承畴手里,挺得过过去吗!”
高杰太阳穴直跳。
他能不知道?凌駉随时会掉脑袋。
可他高杰要是擅自调动兵马出徐州界,去打归德,那就是无旨兴兵!
济宁战后,皇上对地方军镇的管束一天比一天严。
他现在正受朝廷倚重,若是在这个时候不听调令擅自带兵出击,南京那边会怎么想?
又是一个拥兵自重、不受节制的军阀?
高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酒碗哐啷乱响。
“老子带兵去打归德,朝廷转头就能摘了我的总兵大印!”
高杰指着百总的鼻子。
“到时候不光凌駉救不下来,徐州这一两万跟着我吃饭的弟兄,全得跟着掉脑袋!”
百总张了张嘴,满腹的话卡在喉咙眼,硬是憋不出来半个字。
堂内陷入死寂。
马进忠端坐原位,手指搭在膝盖上,依旧没有插话。
高杰胸口剧烈起伏,转头看向窗外浓黑的夜色。秋风卷进堂屋,吹得烛火疯狂摇晃。
一个文官,带着几个人就敢深入建虏腹地拉起几万人的义旗,确有血性。
就这么死了,可惜。
可徐州的兵,不能乱动。
高杰霍然转身,大步跨回桌案前。
“派夜不收把消息放进归德城。就说徐州大军已经拔营,三日内兵临归德城下!”
马进忠开口点破:“高帅是要虚张声势?”
“对!”高杰踏出一步。
“老子不能真打,但能吓唬吓唬洪承畴那条老狗!
只要他信了,凌御史就有机会多活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