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雨连绵不绝。
南京,乾清宫暖阁。
御案上的奏疏堆叠如山。
朱由检提着朱笔,笔尖在虚空中悬了半晌,迟迟没有落下。
督政府在凤阳动了刀,江南江北各处卫所的烂账,便如决堤之水涌入通政司。
两百年的旧制,底下那些世袭军官早就把卫所当成了私产。
清查实数、退还屯田、军丁自择去留。
这三板斧砍下去,痛快,反噬也来得猛烈。
隐匿名册的、煽动军丁逃亡的,甚至借着清册名义勒索底层军户“脱籍银”的,花样百出。
推行新政,从来不是下一道圣旨就能海晏河清。
南京周边的州县,还能盯着办;到了浙江、江西,就要打个折扣;
再往福建、湖广,圣旨的内容可能都变了样。
朱由检将一本浙江都司诉苦的奏疏扔在案角。
门帘挑开。
王承恩弓着身子趋步入内。
“皇爷,兵部尚书侯恂递牌子求见,说是河南八百里加急军情。”
朱由检眼皮一跳。
“传。”
片刻后,侯恂撩起绯色官袍下摆,跨过门槛,直趋御案前跪倒。双手高擎一份火漆急奏。
“陛下,河南急报。凌駉御史麾下两名亲卫,历经九死一生,突至南京兵部投文。”侯恂嗓音干涩。
王承恩取过急奏转呈。
朱由检火速扫了一眼,连忙问道:
“凌駉人在哪?”
“亲卫报称,九月十五,凌御史亲赴豫东白狼寨,欲为该寨首领授大明游击将军印。
凌御史仅带五人入寨,留十人在寨外十里处的黑松林接应。”
侯恂额头触地。
“亲卫等了一夜,未见寨中发响箭,未见起火。
入夜后,大批清军精骑游哨在白狼寨外围游弋封锁。
亲卫知晓事败,奉凌御史进城前的命令,分兵两路,一路去徐州求援,一路南下渡江报信。”
朱由检指腹揉捻着纸页边缘。
寨外的人能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没人看到凌駉被擒,但谁都清楚,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
九江大捷之后,大明刚打出一点势头。
凌駉在豫撬动归德、陈州一带数十个土寨。
那是几万能打能拼的草莽兵马。
这股势头一旦连成一片,待朝廷北伐,河南就是插在满清心腹里的一把尖刀。
现在,刀被折断了。
“洪承畴。”
朱由检轻声吐出这个名字,大概率是此人设的局。
拿白狼寨做饵,不仅要拔掉凌駉这根钉子,更是要杀鸡儆猴,让整个河南的抗清义军看看,心向大明是个什么下场。
侯恂伏在地上。
“凌御史深陷贼穴,建虏又调集重兵,恐已凶多吉少。
臣请旨,为凌御史治丧,优恤其家属。”
“治丧?”
朱由检手里的朱笔滚落,朱砂在明黄织金的御案桌围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朕还没见到他的尸骨,治什么丧!”
朱由检起身,绕过宽大的御案,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凌駉是个书生,崇祯十六年的进士。
这个书生他主动请缨,在建虏腹地拉起队伍,不顾生死,是真能替大明成事的人。
落到洪承畴手里,大概率已经殉国。就算活着,也必然遭受非人的折磨。
但朝廷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装聋作哑。
河南几万双眼睛盯着,天下千千万万的将士盯着。
若是大明连一个孤军深入的钦差都护不住,连个响动都不敢出,以后谁还敢替朝廷卖命。
朱由检停下脚步。
“大伴,拟旨。”
“八百里加急,传旨徐州总兵高杰。”
朱由检语速极快。
“令徐州全军戒备,派出先锋压至归德边境。
给朕摆出兵发归德的架势!”
侯恂听闻大惊,急忙叩首。
“陛下不可!此时强攻归德,便是中了洪承畴诱敌之计。
况且凌御史若真在城中,大军一动,建虏必下杀手,无异于逼死凌御史啊!”
“朕知道打不下来,人也不一定还在归德。”
朱由检拂袖转身。
“洪承畴不是傻子,抓了人肯定要转移。朕让高杰出兵,不是让他去攻坚,是让他去立威!”
“高杰的前锋压上去,是要告诉洪承畴,告诉河南那些寨主,大明的兵不是缩在江南的软蛋。
钦差出事,大明的刀子立刻就能架到建虏的脖子上!”
朱由检走到侯恂身前,居高临下。
“另外给高杰密旨,让高杰派使者,去见归德城里的清军主将交涉。”
侯恂愣住。
“交涉?”
朱由检声音冷冽。
“九江一战,济宁一战,咱们手里抓了不少建虏的将校。
让高杰转告对面的清将,大明愿意用十名满清将校,换凌駉一人归南。”
十个身经百战的将校,换一个文官御史。
侯恂抬起头,迎上帝王那双坚毅的眼睛。
换不换得成,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这道旨意传出去,天下人都会知道,在大明皇帝眼里,十个满清悍将的命,也比不上大明一个忠臣金贵。
这是给全天下仁人志士看的一出大戏。
侯恂眼眶发热,重重叩首。
“臣领旨。陛下此举,必使天下忠义之士,感恩效死。”
“传旨凤阳总督马士英。”
朱由检重新走回舆图前。
“令淮安、寿州两镇兵马即刻整备。
若是徐州前线真与建虏交火,令他们立刻北上支援。”
手指点在舆图上徐州的位置。
“高杰在前面虚张声势,马士英必须在后面给他把腰杆子撑硬。
徐州是江淮门户,绝不能因为救人把地盘搭进去。
告诉马士英,徐州若出半点差池,朕拿他是问!”
“臣立刻回兵部办差!”
侯恂起身,倒退三步,转身快步出殿。
暖阁内再次只剩漏壶的滴答声。
朱由检盯着归德府的地界。
明面上的威慑和政治手段都安排下去了,但他心里清楚,想救凌駉的命,不能寄希望于清军愿意交换人质。
“王承恩。”
“奴婢在。”
“去,把李若琏叫来。”
半个时辰后。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着一身飞鱼服,悄无声息地进门,单膝跪地。
“臣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叩见陛下。”
朱由检转过身。
“凌駉在河南出事了,洪承畴下的手。”
李若琏身子一伏。
“臣失察,锦衣卫在河南的暗桩未能及时传回消息,请陛下治罪。”
“河南是建虏腹地,朕不是找你来问罪的。”
朱由检走到他面前。
“请陛下示下。”
“你亲自去挑人。”朱由检弯下腰。
“挑锦衣卫里身手最好、脑子最活泛、会说北地口音的精锐。
几十人足矣,立刻潜入归德、陈州一带。”
“查清楚,凌駉现在到底在哪,是生还是死。”
李若琏抬起头。
“若是凌御史还活着?”
“活着,想办法把他给朕救出来。”
朱由检认真道。
“花银子买通狱卒也好,半路劫囚车也罢,全力施救。”
在敌占区劫囚,九死一生。
李若琏没有半点迟疑。
“卑职领命。”
“李若琏。”朱由检叫住正要起身的锦衣卫头子。
李若琏止住动作。
“若是……他已经殉国了。”朱由检背过身去。
“无论如何,找到他的尸骨。”
“大明的忠臣,不能做中原荒野上的孤魂野鬼。朕,要他落叶归根。”
李若琏双腮肌肉绷紧,重重地在青砖上磕了个响头。
“纵是赴汤蹈火,锦衣卫也必将凌御史带回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