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德,总督行辕,秋风习习。
洪承畴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笺。
堂下站着个汉子,一身短打扮,腰背挺得笔直。
这是高杰派来的夜不收千总,这汉子被卸了兵刃,面对大清的封疆大吏,面上没有半点惧色,反倒透着一股子刀口舔血的煞气。
洪承畴看完高杰的信,指腹在信纸边缘轻轻摩挲两下,随即将信搁在案头。
“回去告诉你家高帅。”
他端起盖碗,不紧不慢拨弄着浮茶。
“人,可以谈。”
夜不收千总下巴微扬,紧绷的脸色刚有缓和,洪承畴的话锋陡然一转。
“但十个大清将校,不够。”
他拨开茶叶,抿了一口茶水。
“凌御史是南朝钦差,在中原一带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拿十个将校来换,太轻贱他了。”
洪承畴放下盖碗,抬头正对上那千总的脸。
“回去告诉高杰,至少二十个满汉将校。
另外还得归还济宁一战中所俘的全部兵卒。”
夜不收千总猛地跨前一步,两侧的清兵立马拔刀出鞘半寸,刀身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
“洪大人!”
千总强压着怒火。
“二十个将校,外加全部俘虏!您这是狮子大开口!”
“这就是本官的价码。”
洪承畴靠向太师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另外,徐州兵马必须即刻撤回徐州境内,不得在河南境内逗留。
否则,没得谈,送客。”
两名清兵快步上前,将那千总半推半押架出正堂。
洪承畴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堂外渐远的脚步声,脸上的宽和褪尽。
高杰突然陈兵边境,又抛出交换人质的底牌,这背后必然是南京那位天子的手笔。
明廷不仅要保凌駉的命,还要借此告诉天下人,大明绝不放弃任何一个忠臣。
洪承畴提出加码,更附带撤军条件,既是拖延时间,也是试探高杰和南明的底线。
高杰若撤兵,归德的压力大减;若是高杰真答应这苛刻条件,凌駉在明廷心中的分量,就得重新掂量。
“来人。”
他直起身子,一名心腹书办快步入内。
“研墨。”
洪承畴提笔蘸墨,在一份公文上落笔。
这件事得呈给皇父摄政王多尔衮。
这烫手山芋,他可拿不住。
“明廷遣高杰以被俘将校十人,欲交换凌駉。”
字迹工整沉稳。
他略一思索,接着往下写。
“臣以为,凌駉在豫中有人望,所联络之土寨不计其数。
若放之归南,无异放虎归山,必为大清日后经略中原之大患。”
笔尖悬停在半空。
杀凌駉,不过一刀的事。
可杀了之后,这局棋怎么走?
墨滴落在砚台里,洪承畴继续动笔。
“然若杀之,则我大清十名将校难保。
更恐南朝借题发挥,寒了天下有心降清之人的心。
放之不可,杀之有弊。如何处置,伏乞摄政王钧裁。”
写罢,他扣上公文,郑重封入火漆密匣。
“派最快的马,昼夜兼程,送往北京。”
洪承畴将密匣递给心腹。
“告诉沿途驿站,跑死马不问罪,耽误了时辰,小心脑袋。”
“遮!”
心腹双手接过,倒退着出了正堂。
洪承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中原的局势,因为一个书生,竟搅得暗潮汹涌。
三日后,归德府城门外。
秋风卷着黄沙,打在排队入城的百姓脸上,城门口的盘查比往日严了三倍不止。
十几个守城清军端着长矛,对过往的商贾流民挨个搜身。
城墙根下,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蹲在背风处,啃着干硬的杂粮面饼。
为首的一人面容冷峻,脸颊抹着锅底灰。
锦衣卫百户,沈炼。
散落在这片流民堆里的,是几十名精挑细选的锦衣卫死士。
沈炼咽下一口粗糙的面饼。
出发前的锦衣卫衙署,天井点着几盆熊熊燃烧的火堆。
李若琏一身飞鱼服,站在台阶上,脚下放着两口敞开的大木箱,里头全是白花花的银锭。
五十个锦衣卫弟兄排成方阵,皆是家世清白的硬汉。
李若琏亲手给每人斟满一碗烈酒,酒液晃荡,映着烛火。
“这一趟去归德,九死一生。”
他一脚踩在箱子上,箱盖掀开,白花花的官银硌人眼。
"每人五十两,今晚就送到你们家里。
阵亡的,子弟优给全俸至出幼袭职,遗孀月米二石、绢二匹,终身不缺!陛下亲口许的,我李若琏作保。"
他端起碗。
"凌大人在陈州募兵合纵,北方多少义士看着他?
救他出来,就是告诉天下,大明没忘忠臣。"
“你们都是北镇抚司的老缇骑,此番功成,活着回来的,官升三级!”
五十个汉子没吭声,上前端起海碗一饮而尽。
“啪!”
五十只粗陶酒碗同时摔在青砖上,碎得干脆利落。
没有退路,不问归期。
沈炼将最后一口面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冲周围的几个弟兄偏了偏头。
众人心领神会,分散开来,顺着人流,任由清军搜过身,不动声色混进归德城。
一入城,街面上巡逻的清军步卒一拨接着一拨,几乎每个路口都设了卡。
前几天高杰大军压境的消息放出来,洪承畴这老狐狸果然如临大敌。
入夜,归德城西一处隐秘酒肆。
后院柴房里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沈炼坐在长条凳上,面前摆着几盘熟切羊肉和两坛子劣酒。
门帘挑开,归德城里的锦衣卫暗线领着一个满脸红光的牢狱看守走进来。
看守脚步虚浮,打着酒嗝,一见桌上的羊肉就挪不开步。
“老刘,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南边来做药材生意的沈掌柜。”
暗线顺手将一锭三两重的碎银子塞进看守袖兜里。
看守掂了掂袖子里的分量,脸上的横肉堆在一处。
“沈掌柜阔气!有什么用得着兄弟的,只管开口!”
沈炼亲自给他斟满一碗,双手端过去,操着一口中原口音。
"实不相瞒,刘爷。在下有个远房表亲,前些日子嘴上没把门,被抓进来了。
家里老娘哭得死去活来,想托我打听打听,人还在不在里头……"
牢头端起碗猛灌一口,抓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摆手。
"沈掌柜,不是哥哥我泼你冷水。
这段时间,这大牢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前几日是抓进来个南边的大官,听说是兵部的什么官儿。"
沈炼不动声色,又往碗里添酒。
“大官?犯了啥罪啊?”
“那俺哪里知道?” 牢头打了个酒嗝,声音压低。
"不过沈掌柜,这事儿我只跟你说,前天夜里,来了一队兵,都是满洲兵,说话听不懂,直接把那人提走了。
提走之后,大牢又加了双岗。"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冲沈炼摆手。
"你那表亲,要是前些日子,哥哥兴许还能帮着递个话。
如今这阵势…… 哥哥是真帮不上了。
说完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忙帮不上,但钱是不能退的。
沈炼倒酒的动作顿住。
“没在牢里?”
暗线在旁边搭腔。
“那能去哪?难不成……已经杀了?”
“应该不能啊!”
看守拍着大腿。
“要想杀,直接在牢里就动手了?
我估摸着,是总督大人怕南边派人来劫狱,给藏到别处严加看管了。”
又套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暗线借口夜深,将喝得烂醉的看守送出后院。
柴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油灯火苗跳跃。
沈炼捏着手里的粗陶酒杯,手背青筋暴起。
“咔嚓!”
酒杯在他掌心裂开,锋利的碎片扎破皮肤,渗出殷红的血丝,他浑然不觉。
皇上的威慑奏效了,高杰大军压境,洪承畴没下杀手。凌大人还活着。
但洪承畴太狡猾。
把人从大牢转移,意味着锦衣卫暗线摸清的牢狱布防图全成了一张废纸。
人活着,却不知关在哪。
四日后。
沈炼裹着一件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袄,开口道:“进。”
暗线侧身闪进门,反手扣上门闩。
“百户,查实了。府衙西跨院,日夜有兵守着,杂役不让近前。
卑职花了三两银子,买通里头一个倒夜来香的老仆。”
沈炼低头擦刀。
"十天前,西跨院突然封了。
原本他天天去里头取净桶,现在不让进,只能在门口等侍卫提出来。
里头的饭食单独做,一份囚饭,每天由们库的侍卫端进去。"
沈炼停了手。
"一份?"
"一份。" 暗线点头。
"老仆说,有几回天不亮他去等,里头没什么动静,听见过铁链子拖地的声响,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戴着重枷脚镣在屋里走。"
沈炼收刀入鞘,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破洞往外看了一眼。
“之前大牢那边的线说,满洲兵连夜提走了一个南边来的官。
现在西跨院单独一份囚饭、重兵看守,对上了。”
他转过身。
“凌大人就在西跨院。洪承畴这老狐狸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门帘掀开,一名总旗大步入内。
“大人,咱们的人全进城了。”总旗压着嗓子禀报。
“四十几个弟兄,分作三批,伪装成民夫、商贩和逃难的流民,分别蛰伏在城东、城北和南城的三处安全屋。
兵刃藏在柴火和夹壁墙里,随时能动。”
“五十个人,去冲几百满洲兵把守的总督行辕,那是拿弟兄们的命去送。就算把人抢出来,也出不了这归德城。”
沈炼站起身。
“得借外势。”他走到院落阴影处。
“我亲自出城,去见高杰。你们留在城里,没有号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总旗急道:“四门严查,这时候出去再进来容易露馅啊,大人!”
“旧城水门。”
子夜时分,归德城西。
护城河的水面飘着枯黄落叶。
城墙根下,一处废弃暗水门被荒草虚掩。铁栅栏早已锈蚀,缝隙极窄。
沈炼没穿外衣,只留一身短打。
秋末的河水寒冽刺骨,他滑入水中,没溅起半点水花。
冷水夺走体温。
沈炼憋着气,潜游到铁栅栏前,双手抠住生锈的铁条,借着水下暗流,从最宽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出了水门,沈炼在河对岸的芦苇荡里冒出头。他拖着湿透的身子,在荒野中发足狂奔。
天色微明,遇到商队,买了一匹瘦马,夹紧马腹,直奔东南。
永城县东五十里,大明徐州总兵高杰大营连绵数里,旌旗蔽空。
此处距离归德府城两百余里,恰好处在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
既做出了大军压境、兵逼归德的武力威慑,又不至于孤军深入被建虏包饺子。
中军大帐内。
高杰跨坐在交椅上,手里盘着两枚铁胆,咔咔作响。马进忠立在右侧下首,垂手不语。
沈炼一身风尘,单膝跪在帐中。身边已经换了一套暖和的麻布袄。
高杰身前案几上,搁着沈炼绕道去取来的锦衣卫腰牌。
“皇上有旨,让本镇配合你们锦衣卫。”
高杰停下手里动作,俯身看他。
“说说吧,沈百户,你想让本镇怎么配合?
给你们几十匹快马接应,还是派兵去城外放几把火?”
(这段太难写了)